“妈,这真快呀,你都要有外孙媳妇了。”文静坐在老太太旁边,手里端着杯水,杯沿搁在嘴唇边上,眼风从杯沿上面斜过来,落在钰姐身上。
“嫂子,就是同学见个面吃个饭。”钰姐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头也没抬,“你待会儿别乱讲,人家一家人来旅游的,搞得好像我们家上赶着似的。”
老太太坐在主位,穿一件藏蓝暗花旗袍,领口别了枚珍珠胸针,头发银白,手腕上一只白玉镯子。她把茶杯搁下,看了文静一眼:“你少说两句。人还没到,你先替人家把名分定了。”
覃老爷子坐在老太太旁边,一件米白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腕上一块老款上海牌手表。他看了眼门口:“小涛和小也去接人了?怎么还没到。”
“刚打了电话,在楼下了。”钰姐把手机搁在桌边,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
包间里的圆桌铺着米白暗纹桌布,桌中央搁了一缸清水,水面上漂着几朵粉白荷花,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黑色奔驰商务车拐进饭店门口。覃涛把车停稳,拔了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到了。”
周也先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英子从车里出来,换了一条雾蓝法式收腰连衣裙,方领,领口系了根极细的白色飘带,裙摆到小腿肚,脚上一双裸色芭蕾平底鞋。她个子高,腿又长,裙摆刚好卡在小腿最细的那一截。头发又长又密,上半层用珍珠发夹半扎在脑后,下半层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耳朵上一对淡水珍珠耳钉。她怀里抱着一束白百合配粉色康乃馨,包装纸上印着暗纹,缎带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
红梅从另一侧下车,拉了拉英子给她新换上的那件藕色真丝短袖的袖口。常松从后备箱拎出两盒礼盒——寿州窑黄釉茶具,盒面上印着非遗标志;八公山紫金砚,淮南子书砚形制。
周也走到英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花,伸手在花瓣上轻轻拨了一下:“走路上不让你买,非要买。这么热的天,一会儿就蔫了。”
“我肯定要买的呀,送给外婆的。”英子把花往上抱了抱,百合的花粉蹭到她下巴上,她没注意。她偏过头看着周也,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抓过,看得出来是用心收拾过的。她声音放轻了半格,“对不起啊,这次我叔我妈我姑都来了,拖家带口的。给你添麻烦了。”
周也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头在裤兜里蜷了一下,嘴上说“没事,来就来了,玩一玩也好”,眼睛却看着英子怀里的花,没看她。隔了两拍,他才把目光移回来,落在她脸上,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来了就好。”
“你来了就好。”周也就这一句,英子觉得在酒店里和妈妈吵的那场架、一路上的忐忑,全都烟消云散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女人的心,是海上的浮标,被男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带偏整个航向。他随手拨一下,她就跟着晃半天。
常莹从后排跳下来,拽了拽自己那件翠绿底印大红牡丹的短袖衬衫,仰头看着饭店门口的霓虹招牌:“我滴孩,玄武饭店——这比我们淮南那个洞山宾馆还气派。”
杜森从她身边走过去,两手插在裤兜里,头也没回:“妈,你嘴再张一会儿,蚊子都进去避暑了。回头人家保安以为你在这儿打哈欠比赛,给你发个参与奖。”
“妈的,我不能讲话了?我他妈嘴粘上吧。那我来南京一趟,讲一下怎么的?”常莹把手往腰上一叉。
红梅从她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丢下一句:“你少讲两句吧。等会儿进去了别张嘴就来,人家一屋子人。”
常松跟在红梅后面,拿手在常莹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尴尬地朝覃涛笑了笑。覃涛站在旋转门旁边,嘴角弯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车钥匙。
英子抱着花走在最后面,侧过脸压低嗓子:“姑姑,你到了包间少讲话,多吃饭。”
常莹把嘴抿上了,走了两步又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没见过世面嘛,还不让人说实话了。我来南京一趟,别的不说,光学会闭嘴了。这要是多来几趟,我都快成哑巴了。”说完眼珠子往红梅后脑勺的方向滚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小年脚一沾地就跑过去拽英子的手,又仰头看了看周也,把另一只手伸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嗓子:“姐夫,你也拉宝宝。”
周也愣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弯腰牵住他的手,偏过头看了英子一眼。英子低头瞪着小年:“小年,你乱喊什么。喊周也哥。”
小年仰着脸,两个大人一边一个牵着他,他吊在中间荡了两下,脚上那双棕色小皮鞋在半空晃了晃:“姐夫就是老公,老公就是姐夫。”
常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拿手捂着肚子:“哎哟我的乖,讲的好。”
红梅偏过头瞪了她一眼。常莹脸上的笑赶紧收了半截,拿手在嘴上做了个拉链的手势。小年仰头看了看红梅,又看了看常莹,把嘴抿得紧紧的,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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