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的那玩意儿!”张姐拿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把,鼻涕眼泪糊了一手背,也不管了,往沙发扶手上抹了一下,拿手指头往老刘裤裆方向戳了戳,“自从你下了岗就不行了!头发也开始秃了,下面也开始萎了!年轻时候还勉强,现在彻底完蛋——人家是金枪不倒,你是金枪不倒翁,摇两下就趴窝了!”
老刘站在客厅门口,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地砖缝上,好像那条缝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已经全部竖在半空中,左边那绺翘得跟天线似的,没敢用手按。
“我一个淮南本地人,我跟那个云南女人合伙开面馆!是!李红梅是对我不差,可天天跟常莹那个傻逼妇女还要打交道!她那张破嘴一天到晚叭叭叭,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还要管理林桂玲,那个大胸妇女,两坨肉晃来晃去,天天在我眼前荡,一屋子没一个省心的!”
她越说越来劲,老刘抬起眼皮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垂下去,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天天从早累到晚,站前台小腿肚子抽筋,晚上上床腰都翻不过来,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脱鞋的时候脚后跟都塞不进鞋里了!我为了谁!你说我为了谁!”
她说到这儿,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忽然矮下去半截,拿手捂在脸上,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条红色三角内裤就这么明晃晃地对着天花板,蕾丝裙子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撕破的那道口子从大腿根一直裂到膝盖。
老刘去茶几上把那杯凉白开端过来,搁在她手边的沙发扶手上。又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折了两折,搁在杯子旁边。张姐把脸上的手放下来,抓起毛巾在脸上胡乱蹭了两把,又摔在茶几上。眼皮肿着,睫毛膏糊成两个黑眼圈,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肩膀。
“你骂吧。”老刘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半边,“骂完了明天去北京,把小雅接回来。”
“我不去!我没脸去!”张姐抓过靠垫捂在脸上。
“你不出门,我去。”老刘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挂了好几年的塑料山水画,画上的仙鹤单脚立了这么多年,颜色都掉光了。他和春兰的婚姻,又何尝不是如此,看似是幅风景,实则是两个人单脚站立,比比看谁先撑不住摔倒。“你在家等着,我去北京接女儿。”
“别哭了,别哭了。”红梅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英子后背上轻轻拍着。金陵饭店的套房里只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铺在白色床单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着轻微的冷气。
英子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还在抽。她那只珍珠发夹歪到一边,头发散了一枕头。脚上那双裸色芭蕾舞鞋还没脱,左脚后跟磨破的那块皮拿创可贴贴着,床头柜上搁着那杯没喝完的酸奶,旁边是周也送她回来时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创可贴——她穿新鞋磨了脚后跟,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给她贴的。
“我是没跟周也讲。”英子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她顿了一下,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套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说。我是被那个女人扔掉的。她不要我,把我扔了。现在她儿子生病了,又跑回来找我配型。不是远房亲戚——是我血缘弟弟。这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张军不知道,王强不知道,我一个都没讲过。周也——我怎么跟他开口。我自己都没办法接受。”她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又蹭了一把,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有些人的童年,是治愈一生的良药;有些人的童年,却是要用一生去刮骨疗伤的烂疮。她何尝不想把这烂疮藏好,装作自己也是个被命运厚待的人。她和周也的恋爱,是象牙塔里的诗,谈风花雪月,谈前程似锦。可过日子,是要把这些诗撕碎了,熬成一锅黏糊糊的粥,再一勺一勺喂给对方最难看的缺陷。他能喝下去吗?英子不敢想。
常莹窝在旁边那张欧式布艺沙发里,一只脚翘在脚凳上,脚上那双白色坡跟凉鞋早蹬掉了,红肿的脚趾头露出来,脚趾头在空中晃了两晃,那只被踩过的脚背青了一小块,看着跟超市里打折的、没人要的乌眼青的鱼似的。
她手里端着杯珍珠奶茶,吸管咬在嘴里,骂得含含糊糊:“英子,你不要哭!姑姑给你做主!他家有什么了不起?你看今天那个老东西讲那话,阴阳怪气的——‘压箱底的东西’——压他妈的箱底!他覃家往上数三代,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寿县街上卖豆腐的!瞧不起谁呢?我们淮南怎么了?我们寿县怎么他了?他南京上海都是我们寿县起的名字,春申君黄歇就是我们寿县人,没有寿县哪来的上海?他心里没数吗?搁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什么玩意!”
她越说越来劲,把奶茶杯子往茶几上一搁,脚往脚凳上又翘高了些。“明天回寿县!姑姑给你找一个好的!寿县小伙子哪个不漂亮?哪个不比那个周也强?非搁他这一棵树上吊死?你看他家那一家子——老的阴阳怪气,小的连屁都不敢放,中间那个舅妈坐在那儿跟个菩萨似的,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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