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脸上的表情在老太太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变了。嘴角那点笑还在,但已经不是在笑了,只是肌肉忘了收回去。命运这双手,翻云覆雨。你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不过是它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把筷子搁在筷架上,筷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刚要张嘴——
“哎呀,老太太,你讲那个白血病的病孩子啊——”常莹把花生米嚼完,拿餐巾纸在嘴上胡乱蹭了两下,身子往前探了半截,冲老太太那边咧了咧嘴,“别提了,那一家子全是无赖!来店里头闹得一塌糊涂,又哭又嚎的,把我们店里的客人都吓跑了好几桌。”她讲到兴头上,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转盘上了。
常松的脚在桌子底下又伸过来了,这回没踩,只是用鞋底在她脚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常莹低头一看,那只棕色皮鞋正稳稳当当地搁在她白色坡跟凉鞋的鞋面上。她嗷了一嗓子,把脚往回抽,没抽动。
红梅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按在常松的手背上。常松的手指头正攥着酒杯,红梅的掌心覆上去,轻轻拍了两下,没看常莹,也没有拦她。
常莹扭头看了看常松,又看了看红梅那张脸,再看了看英子——英子正看着她,没有瞪,也没有急,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常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后面那半截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她拿起筷子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不讲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反正那家人不是东西。吃饭吃饭。”
周也看着英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欲言又止。钰姐端着酒杯,杯沿搁在嘴唇边上,目光从杯沿上面扫过英子,又扫过红梅,不紧不慢地把酒杯搁下。
周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指尖在筷尾轻轻蹭了两下。他偏过头看英子,她正低头吃那块豆腐,侧脸被头顶的水晶灯照得干干净净,睫毛垂着,什么表情都没露。他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抿了口红酒,搁下杯子,终究没开口。
英子把餐巾搁在桌上,坐直了。红梅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常松低头转着酒杯,指节发紧。常莹那张嘴终于闭上了——杜森在桌子底下死死拽着她袖口,她扭头瞪他,杜森没松手。
她抬起眼看着老太太,语气还是稳的,但话里已经带了刺:“外婆,这种小事覃姨还跟您讲呀?说来话长,算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人命关天,不管也得管——我们家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受苦。等有空的时候,我再跟您、跟钰姨、跟周也,坐下来好好讲。”她偏过头,目光在钰姐脸上停住,“钰姨,您说呢?”
话是说给钰姐听的,可英子心里清楚——坚硬的城市里没有柔软的爱情,生活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忧伤而变得风情万种。 这间包房就是一座城,灯火辉煌,壁垒分明。她坐在这张桌子上,不是来撒娇的,不是来诉苦的,更不是来博同情的。
钰姐手里的勺子搁在汤碗边沿上,清脆一声响。她还没来得及张嘴,英子已经把目光收回去,拿起公筷给老太太碗里夹了块蟹黄豆腐,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低头咬了一小口,没再说话。
老太太看着她,停了两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覃老爷子在旁边忽然开口,只说了四个字:“积善之家。”端酒杯朝常松举了举。
常松什么都没说,一口干了。红梅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他妈了个逼的!我张春兰怎么生了个贱货出来!”张姐一脚跨进客厅,脚上那双白色坡跟塑料凉鞋左右开弓蹬飞出去,一只砸在鞋柜上弹进沙发底下,另一只翻了个跟头落在茶几脚边。
她腰间的赘肉从蕾丝面料里挤出来,走一步颤三颤。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深坑,蕾丝裙摆堆在大腿根,“跟哪个野男人搞大的肚子都不知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全他妈不知道!裤腰带松得跟没系似的,跟个母狗翘着屁股满大街找公狗有什么区别!啊?这怎么办!我张春兰以后怎么见人?!”
话虽难听,道理却真。在床上,再体面的人也会露出动物性。所以判断一个人,不要看他在客厅的样子,要看他在床上的样子。可小雅偏偏遇上了一个连动物都不如的东西——动物还知道护崽子,他倒好,提起裤子就没了影。
老刘在一旁看着,觉得妻子此刻像一个坏了阀门的高压锅,那股子泼辣的气焰,全靠这些粗糙不堪的、毫无遮拦的字眼在泄压,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市井的、野蛮的生气。
他弯腰把茶几脚边那只凉鞋捡起来搁在鞋柜上,又蹲下去伸手往沙发底下掏另一只,掏了半天掏出来,搁好。他走到客厅门口,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蹭。
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到头来,都是徒劳。张春兰征服了老刘一辈子,老刘征服过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头来,两个人困在这间客厅里,一个骂天骂地,一个捡鞋擦地。世界在哪?早他妈的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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