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30年的深秋,郑国都城新郑已被晋、秦联军围困三十七天。
城墙上的青砖在连日的霜冻与硝烟侵蚀下,斑驳得如同老人脸上的褐斑。守城的士兵裹着单薄的葛衣,三五成群地挤在城垛后,借着午后微弱的阳光取暖。他们中许多人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握紧长戟的手还保持着军人最后的体面。
城外,联军的营寨如黑色的浪潮,从西边的晋军大营一直蔓延到东边的秦军营帐。炊烟袅袅升起,随风传来阵阵粟米饭的香气,让城墙上的守军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更远处,晋军的攻城器械正在加紧建造,高大的云车轮廓已依稀可见,投石机的框架在秋阳下投出狰狞的阴影。
“看那边,”一个年轻士兵用下巴指了指秦军方向,“他们的马匹多肥壮。”
身旁的老兵眯起眼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牙龈因缺乏蔬菜而溃烂多日了。“马壮有什么用?人不行。你看他们的布阵,和晋军之间空出那么大的缝隙,分明是各怀鬼胎。”
“可他们终究是联军,”年轻士兵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晋侯重耳这次是铁了心要灭郑。”
老兵摇摇头:“重耳要灭郑,是因为咱们郑国地处中原腹地,得了郑国,东可制齐,西可逼秦,南可压楚。这才是他真正的算计。”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城头的尘土和枯叶。年轻士兵打了个寒颤,望向城内。往日熙攘的街巷如今空荡寂寥,只有几缕炊烟从深宅大院中飘出——那是贵族们尚有余粮的证明。平民区早已断了炊烟,饥饿的百姓在街头巷尾游荡,像失了魂的躯壳。
“咱们还能守多久?”年轻士兵喃喃问道。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戟,指节发白。
郑国宫殿坐落在新郑城正中心,虽是秋日,殿前的梧桐却早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殿内,郑文公姬踕坐于紫檀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他今年五十三岁,鬓发已然斑白,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邃。案上摊开的是一份帛书,上面只有寥寥八字:“献叔詹,或可解围。”
这八个字,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从晋国逃回的公子兰跪在阶下,声音哽咽。这位郑国世子,面如冠玉,眉眼间依稀可见其母的秀丽,此刻却因激动而面色潮红。
“叔詹大夫对重耳有恩,天下皆知。当年,重耳流亡至郑,衣衫褴褛,饥寒交迫,是叔詹大夫力谏父亲以礼相待,赠以车马金帛。如今重耳得势,若将叔詹大夫交出,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郑国?今后还有谁愿为郑国效力?”
郑文公闭上眼睛。公子兰的话,他何尝不知。可城外的晋、秦联军有战车千乘,甲士五万,而新郑城内守军不足两万,粮草仅能支撑半月。若敌军强攻,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他想起重耳在卫国受辱,仓皇逃至郑国边境。当时自己刚继位不久,年轻气盛,对这位落魄公子本不屑一顾。是叔詹连夜入宫,苦口婆心地劝谏。
“君上,重耳非等闲之辈。”叔詹当时如是说,“臣观其随从,狐偃、赵衰、胥臣皆当世奇才,却甘心随他流亡,此非常人所能及。且重耳重瞳骈肋,此乃圣人异相。天之所启,人弗及也。今若不礼,是弃天之所启,恐招后患。”
那时的叔詹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言辞恳切,目光灼灼。郑文公被他说动,不仅以诸侯之礼接待重耳,还赠以车十乘、金百镒、帛千匹,助他继续流亡之路。
谁曾想,今天,那位落魄公子已摇身一变,成为威震诸侯的晋文公。城濮一战大败楚军,践土会盟称霸中原,如今更率晋、秦、齐、宋四国联军兵临城下。
“父亲,”公子兰见郑文公沉默,膝行上前两步,“叔詹大夫侍奉我郑国三代君主,忠心耿耿。先君桓公在位时,他便已为大夫,献‘联齐制楚’之策,使郑国在齐楚之间得以周全。父亲继位之初,又是他力主‘谨事周室’,使我郑国虽小,却在诸侯中不失大义之名。如此忠臣,岂可轻易舍弃?”
郑文公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左侧以叔詹为首,站着上卿堵叔、师叔等人,右侧则以公子士、公子瑕等公族为首。有人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有人欲言又止,有人面色惨白。只有叔詹本人静静地站在文臣之首,面容平静如水,仿佛正在讨论的不是他的生死,而是今日的天气。
“叔詹,”郑文公开口,声音因多日焦虑而沙哑,“你有何话说?”
叔詹缓步上前,深施一礼。他已年近六旬,两鬓斑白,背脊却挺得笔直,朝服虽旧却一尘不染。
“君上,”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臣有三条路可选。其一,臣出城面见重耳,以昔日情谊劝其退兵。重耳虽欲立威,但终究是明理之人,或可念及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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