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之武缓缓出列,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深施一礼,声音虽苍老却铿锵有力:“君上,老臣愿往秦营,说穆公退兵。”
殿中哗然。师叔质疑道:“烛大夫年事已高,且从未担当大任,此去恐......”
“恐误国事?”烛之武接过话头,微微一笑,“老朽今年七十有三,时日无多。若此行不成,不过一死;若成,则可解郑国之危。以将死之身,换郑国一线生机,值得。”
郑文公看着这位白发老臣,想起自己继位三十年来,几乎从未采纳过他的建议。烛之武曾谏他“联齐制楚”,他未听,结果在齐楚之间左右为难;烛之武曾劝他“早备晋患”,他一笑置之,如今晋军果然兵临城下。
“烛大夫需要什么?”郑文公问,声音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一驾马车,两名仆从,以及,”烛之武顿了顿,抬头直视郑文公,“君上的信任。”
四目相对,郑文公在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中看到了决绝与智慧。他缓缓起身,走下台阶,对烛之武深深一揖:“寡人与郑国,托付给大夫了。”
是夜,月黑风高。
新郑东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驶出,向东绕行,避开晋军哨卡,朝秦军营寨而去。驾车的是烛之武的忠实老仆石父,另一名年轻仆从阿柴坐在车辕另一侧,怀中揣着郑国的国书和一份特殊礼物。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车轮碾压枯草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远处,晋军营寨的火把如繁星点点,秦军营寨的火光则稀疏得多。
“主人,”石父低声道,“前面就是秦军哨卡了。”
烛之武掀开车帘,只见前方百步外,秦军哨兵已发现马车,正持戈喝问:“来者何人?止步!”
马车停下。烛之武在阿柴搀扶下缓缓下车,对着秦军哨兵拱手道:“郑国使臣烛之武,求见秦公。”
“郑国使臣?”为首的秦将打量眼前老人,见他白发苍苍,身形佝偻,拄着拐杖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不由得轻视几分,“夜深至此,有何贵干?可是来求降的?”
烛之武不恼不怒,平静道:“老朽有要事禀报秦公,关乎秦国百年大计。将军若阻挠,误了大事,恐担待不起。”
秦将见他气度从容,言语中自有一股威仪,不敢怠慢,派人飞报中军。
约莫两刻钟后,烛之武被带入秦穆公大帐。
秦穆公任好雄心勃勃。他方脸浓眉,目光如炬,此刻虽已夜深,却仍衣冠整齐,正在灯下研读兵书。见烛之武入帐,他放下竹简,上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郑国将亡,老者是来求饶的?”秦穆公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
烛之武深施一礼,却不谈郑国,反而问:“老朽敢问秦公,秦国助晋伐郑,可得几何?”
秦穆公皱眉:“晋郑有隙,秦晋有盟,相助乃盟国之义。况且晋侯许诺,破郑之后,以郑之西境予秦。此乃实利,何谈‘可得几何’?”
“盟国之义?”烛之武笑了,笑声苍凉,“好一个盟国之义。当年秦公助重耳返晋即位,可曾想到今日?”
秦穆公眼神一凛。当年,正是他派兵护送重耳回国,助其夺取君位。那时他想的是扶植一个亲秦的晋君,在东方有个盟友。重耳即位时,对天发誓“秦晋之好,永世不绝”,他也深信不疑。
可这些年来,晋国在重耳治理下日益强大,东败齐,南挫楚,称霸中原。而秦国呢?仍困守西陲,东进之路被晋国牢牢扼住。这次重耳邀他伐郑,许以郑国西境,他欣然同意,心中却始终存疑。
“老朽斗胆直言,”烛之武见秦穆公沉默,知他心动,继续道,“秦在西,晋在东,郑在中间。郑国之于秦晋,譬如人之咽喉。若郑国灭亡,土地尽归晋有,则晋国西可扼秦之咽喉,东可制齐楚之命脉。届时秦国再想东进中原,难矣!”
他顿了顿,让话语深入秦穆公心中,然后缓缓踱步,声音在帐中回荡:“反之,若郑国尚在,秦晋之间便有一缓冲。郑国弱小,必仰大国鼻息。今日秦助晋灭郑,是削己之藩篱,而厚敌之墙壁啊!秦公英明,岂不知‘唇亡齿寒’之理?”
秦穆公手指轻敲案几,陷入沉思。烛之武的话句句戳中他内心深处的疑虑。这些日子与晋军合围新郑,他已看出重耳的野心不止于郑国。晋军攻城器械精良,士兵训练有素,显然做了长期作战的准备。若让晋国吞并郑国这个中原要冲,秦国东出崤山、挺进中原的道路将被彻底封死。
“再者,”烛之武趁热打铁,“晋君之贪,秦公应最清楚。今日他要郑国,明日便可能要秦国。老朽闻,晋君曾许秦公,若破郑,愿以郑之西境予秦。可秦公请看——”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以拐杖指点:“郑国西境与晋国接壤,晋岂会真的割让?不过空口许诺罢了。待郑国一灭,晋军驻守郑地,秦军还能强要不成?届时秦公白白损兵折将,为他人做嫁衣,岂不为天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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