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霸业暗流(上)(1 / 1)

秋风如刀,割过绛城高耸的城墙。晋国都城笼罩在一片萧索之中。

公元前628年冬月,晋文公重耳的灵柩停放在太庙正殿,素幡白帷随风飘动,仿佛天地同悲。

公子欢跪在灵前,一身孝服,面色苍白。作为晋文公指定的继承人,他此刻感受不到即将登临君位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父亲的遗体静静躺在梓木棺中,那个曾流亡十九年、终成春秋霸主的男人,如今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壳。

“君上,请节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公子欢微微侧头,看见中军元帅先轸垂手而立。这位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将,鬓角已染霜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初。在公子欢的记忆里,先轸总是这样——沉默,克制,却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城濮之战,正是他的奇谋大败楚军,奠定了晋国的霸主地位。

“元帅不必多礼。”公子欢轻声回应,声音有些沙哑,“父亲生前最信任您,如今大事未定,还需您多加辅佐。”

先轸深深一揖:“臣定当竭尽全力。”

殿外传来脚步声,公子欢抬头,看见几位重臣鱼贯而入。除了先轸,还有上军将郤溱、下军将栾枝、中军佐赵衰、上军佐胥臣……几乎整个晋国的权力核心都聚集于此。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霸主的突然离世,意味着晋国乃至整个中原的格局即将面临变数。

“诸位请起。”公子欢示意跪拜的众臣起身,“父亲新丧,国事不可一日无主。按照先君遗命,我将于三日后继位。然晋国初霸,根基未稳,我自知才德不及先君万一,望诸公念在社稷大义,同心协力,共扶晋室。”

这番话谦逊而得体,让在场的老臣们暗自点头。栾枝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开口道:“公子仁厚,正是晋国之福。先君在位时实行‘国无公族’之策,虽严苛却能保社稷安稳。望公子继位后,能承袭此策,防患于未然。”

“栾大夫所言极是。”公子欢颔首,“父亲流亡时亲见诸公子争位之祸,继位后便定下此策,诸庶子皆外放封地,不得参政。此乃保国安宁之本,我必恪守不移。”

赵衰上前一步,道:“公子,先君遗命我等辅政,我等自当尽心竭力。然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安抚诸侯。齐国、宋国、鲁国、卫国等国使臣已陆续抵达绛城,皆为先君吊唁而来。”

“秦国呢?”先轸突然发问,声音带着某种警觉。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衰迟疑片刻:“秦国使臣昨日已到,由公子絷率领,已安排于馆驿。”

“秦公本人可会前来?”先轸追问。

“尚无消息。”

先轸转向公子欢,眼神变得深邃:“君上,秦晋之好固然重要,然秦国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先君在时,秦君尚有所忌惮;如今先君驾崩,秦公或有异动。”

栾枝摇头道:“元帅多虑了。秦晋联姻数代,秦公之女文嬴乃先君夫人。两国关系盘根错节,秦君岂会在此时生事?”

“栾大夫说的是亲情常理。”先轸的声音更冷了,“然秦公乃当世枭雄,图霸之心从未消减。当年先君流亡至秦,秦公虽以礼相待,却也屡次试探。若非先君机警,恐怕早已被秦国所制。如今先君既去,秦公自认年长功高,或生取代之心。”

公子欢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他知道先轸说的是事实。父亲生前曾私下告诫:秦穆公此人,可用不可信。秦晋之间的盟约,建立在双方实力均衡之上。如今父亲去世,这平衡必然被打破。

“诸位,”公子欢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无论秦国作何打算,晋国当以不变应万变。我继位后,一切官职人事皆循先君旧制,诸位各司其职,不得擅动。对外,以礼待诸侯,以诚示天下。至于秦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我们静观其变。”

秦国都城雍城,王宫深处。

秦穆公赢任好站在高台之上,远眺西方连绵的群山。冬日的阳光斜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燃烧着不甘熄灭的火焰。

他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在人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岁的春秋时代,这已是罕见的高龄。然而时间带给他的不是满足,而是越来越强烈的紧迫感。他继位至今三十一年,内修国政,外拓疆土,秦国从偏居西陲的蛮夷小邦,成长为能左右中原局势的强国。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总有一道阴影横亘在前——晋国。

“君上,风大,回殿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穆公没有回头,他知道说话的是百里奚。这位被自己用五张羊皮从楚国赎回的贤臣,如今也已老迈,却依然是秦国最重要的谋士。

“百里先生,你说重耳怎么就死了呢?”秦穆公忽然问道,语气复杂难辨。

百里奚沉默片刻:“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晋文公流亡十九年,饱经风霜,能享国九年已是天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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