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的地方改在了旧码头。
不是图宽敞,是没得选。滩涂中央的沙还烫着,新焰管留下的余温没散尽。旧码头有一长排空出来的鱼棚,棚顶被风揭了大半,可柱子和石板地还结实。船工们把破帆布拉起来,又搬了几块压舱石当板凳。江辰就站在最前头,面前铺着一张从苏小小那儿借来的海图。海图旧得发黄,边角全卷了,上头还有些陈年的鱼血点子。他没在意,用炭笔在西边外海画了个圈。
“我让人去请的人,都到了没有?”他问。
散修往码头外看了一眼:“来了。自由疆域能管事的、管船的、管盐的、管铁的,全在路上了。西边两个海寨,北边盐村,南城的老街坊,都出了代表。老江,你这是要把整个自由疆域的家底全搬出来啊。他们就剩那么点盐和船板了,你开这个口,他们怕是要跟你急。”
“让他们急。”江辰说,“急也比到时候一口一口被吃掉强。我开了口,他们不答应,我再另想。可这仗打完,谁都知道,光靠滩涂上的灯撑不住。得把武器铺到每一片水、每一条船、每一座寨子里去。今天他们带东西来,不是给我。是给他们自己。”
林薇从码头边走过来。她刚去安顿秦若。秦若的腿伤泡了海泥,又跑了一路,这会儿已经肿得站不住。林薇让两个船工把她架到鱼棚里躺着。她自己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叠粗纸,上头写满了字。她把纸递给江辰:“苏小小口述的。造断连器的材料、工序、人数、时间,都列了。你看看。”
江辰接过来扫了一遍。字是林薇的,工整清秀,可纸太糙,不少地方墨洇开了。他眯着眼看,眉头慢慢拧起来。苏小小跟在后头,一瘸一拐。她脚底也磨破了,可没让人扶。她走到江辰身边,指了指纸上几处:“最麻烦的不是锻刃。是给刃淬新焰。新焰得从新焰管里引。管子现在只剩四根能用,而且烧过的内壁全脆了,再烧一次,我担心会碎。要大规模造断连器,一条条淬,管子撑不住。得换一种火源。”
“什么火源?”江辰问。
“海火。”苏小小指着西边海面,“我昨晚上看见,那东西临走前,伤口里流出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光。散在海面上,一小片一小片,像从水底下透上来的鬼火。那不是它的。是被它吃下去之后,没消化干净的海火。老辈子说,西海以前有片火礁,退大潮时能看见。后来被它吞了。现在它一伤,那些火从它肚子里漏出来,散在海上。我拿探空片试过,那火不咬人。它反着烧。烧一切想靠过来的‘旧’。我们要是能把海火引回岸边,再用管子导出来,就能当新焰用。取之不尽。”
“怎么引?”散修问,“海火飘在海上,风一吹就散。你总不能下海一勺一勺舀。”
“不用舀。”苏小小说,“海火认根。活根刚死,河底有余热。那热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我们把新焰管一头插进河底,一头朝西。海火自己就会过来。像渴了找水。等它们聚到管口,我们再把断连器的胚子往火里过。过一道,刃就成。这法子不用烧管子,反而能借海火把管子重新淬一遍。管子能越用越新。”
江辰听完,把纸合上,递给散修:“你去把苏小小说的话,用大家能听懂的土话说一遍。别让人以为咱们要拿他们的船板去炼什么仙丹。告诉他们,海上有火,火能挡灾。每家每户,有旧铁旧铜旧锡,就拿出来。锅、锁、鱼钩、门环、断了齿的锚,都行。这些东西沾过人气,造出来的刃,灵。不肯拿的,不逼。但以后那东西来了,别怨灯点不着。”
散修接过纸,往怀里一揣:“行,我这就去。不过老江,那些海寨的人精得很。他们不见兔子不撒鹰。光说不行,得先弄出一批来,让他们瞧见那刃能砍什么。你手里那条铁链,就是现成的。等会儿你当众拿它断点什么。我看码头底下那几根泡烂了的老桩子就挺好。那些桩子被灰海风咬过,里面全是空的,跟那东西的尾巴一个性。你断一根,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行。”江辰说。
正说着,码头外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先是北边盐村的几个老人,走路极慢,可眼睛还利。接着是西边两个海寨的寨头,一个矮胖,一个极高,两人并排走,像把一扇门横在石板路上。后面是南城老街的几个青壮,身上还沾着昨夜疏散时蹭的墙灰。再往后,是自由疆域的几个执事和守夜人。人不少,拢共三四十个。谁也没提前通报,可都来了。像这场会早就在他们心里排好了。
江辰站在鱼棚前,等人都到齐。他也不寒暄,开口就直说:“东西来了,又走了。怎么打跑的,你们都看见了,也受了。我找你们来,只有一件事。这仗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滩涂的灯,只能守住西边这一小片。可自由疆域的海岸线,从北到南,二百里还多。那东西这次从滩涂正面来,被我们顶回去了。下回它绕北,从盐村后头来;再下回它钻南,从内河源头来。我们还有几个滩涂能这么填?所以,得造东西。造能让每一寨每一船都分到一件的断连器。造出来,发下去。以后不管它从哪儿露头,人手里有能断它线的东西,就不会站那儿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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