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年的初冬，寒意渐浓，但四九城家具总厂二分厂的车间里，却是一片持续升温的忙碌。“简逸”系列通过华联公司转口，在海外市场的反响出乎意料地好。订单像雪片般飞来，传真纸带着海外代理商的急切询问和追加指令，在厂办和外贸科之间频繁传递。

林墨的名字，不再仅仅局限于轻工系统内部。在华联公司定期反馈的市场简报里，“Lin Mo”这个拼音缩写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后面往往跟着“设计独具东方禅意与现代感”、“精准把握国际市场简约风潮”、“系列产品完整性佳”之类的评价。在香江那个信息交汇的埠头，四九城家具厂和它的年轻设计师，开始有了些许朦朦胧胧的名气。

这名气反馈回厂里，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二分厂生产线的满负荷运转。机器轰鸣，“简逸”系列的部件如同流水般从一道道工序上淌过，变成温润雅致的成品，打包，装车，运往港口。赵山河背着手在车间里巡视的次数少了——不是懈怠，而是生产流程已经顺畅到无需他时刻紧盯，工人们自觉地将质量把控融入了每一次下料、每一次榫合之中。

林墨的生活节奏，也随之调整。二分厂已步入正轨，他只需定期听取汇报，把握关键节点即可。他的精力，更多地投向了另外两个刚刚起步、却也至关重要地方——三分厂和塑料车间。

三分厂的大棚标准预制件生产，已完全交给了踏实可靠的韩海峰。韩师傅带着一群重新焕发活力的老工人和部分新招的青工，将林墨优化后的图纸变成了堆场上整齐码放的木构件。

拱架弧度标准，连接孔位精准，配套的加固铁件也由厂里协调轧钢厂定制到位。除了偶尔需要根据公社具体地形，调整一下基础立柱的埋深或局部加强方案，林墨几乎不再需要为三分厂的具体生产事务分心。韩海峰每隔几天会来汇报进度和原料消耗，言语间充满了能将图纸变为实物的自豪。

真正的挑战，在塑料车间。

十一月底，塑料车间的厂房修缮和设备主体改造宣告完成。焕然一新的车间里，那台经过“心脏搭桥”手术的旧挤出机旁边是清理过的混料设备和新建的简易冷却牵引机组。电线管路规整，照明充足，虽然仍能闻到淡淡的塑料和机油味，但已全然不是当初破败的模样。

林墨从干校“学员”中，申请调了三位背景相对清晰、在化工和高分子材料方面确有专长的人过来。一位是原化工研究所的徐工，精于配方和工艺理论；一位是某地方塑料厂下放的技术员老钱，对挤出生产有实际操作经验；还有一位是学机械出身但对材料改性颇有心得的徐技术员。他们以“参加生产实践，解决技术难题”的名义，暂时进驻塑料车间。

在这三位“学员”的带领下，加上老孙师傅等原塑料社老工人的配合，薄膜试产工作艰难而缓慢地推进着。他们从最基本的原料配比开始试验，记录不同聚乙烯颗粒比例、增塑剂添加量、稳定剂种类对熔体流动性、薄膜透明度、拉伸强度的影响。加热温度、螺杆转速、牵引速度……每一个参数都需要反复调试、观察、记录、再调整。

过程磕磕绊绊。有时温度控制不稳，挤出的薄膜厚薄不均像波浪；有时配方不当，薄膜脆得像纸，一扯就破；还有时冷却不好，薄膜起皱、粘连。废料堆在一旁，渐渐成了小山。

但徐工、老钱他们眼睛里却有着久违的专注甚至兴奋。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完成任务，更是在荒废多年后，重新触摸到专业脉搏的证明。他们常常争论到深夜，在简陋的临时工作台上写写画画，用尽可能简陋的仪器检测样品性能。

到了十二月中旬，基本的工艺路线终于被摸索出来了。虽然成品率还不高，性能也仅能达到“可用”标准，距离“优质”尚有差距，但至少，能稳定地生产出具有一定强度和透明度的农用薄膜了。第一批符合基本要求的薄膜下线时，老孙师傅摸着那卷还有些温热的、略显粗糙的塑料膜，眼圈竟有些发红。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种依靠“临时学员”支撑的技术状态，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堡垒，极不稳固。徐工他们终究是“学员”，身份敏感，去留不由己。

他们可以解决“从无到有”的问题，但长期维持生产线稳定、优化工艺、应对各种突发技术故障，需要的是扎根于此、责权清晰的正式技术人员。

车间里的工人，起初因设备更新、环境改善而生出的希望，渐渐被一种隐忧取代。私下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多了起来。

“瞅见没？拍板定方案的，还是那几个‘戴帽’的。这要是哪天上面一句话，他们拍拍屁股走了，咱这机器还能转吗？”

“林厂长本事是大，可这用人……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出点啥政治问题，咱不都得跟着吃挂落？”

“我听说老刘家那小子，托关系调到纺织厂附属塑料车间去了，虽然也是学徒，可人家那是正经国营单位，师傅都是根正苗红的。咱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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