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吞月,天地晦暗。
天空是暗红色的,一轮血色的月亮,像是悬挂在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在云雾中来回晃荡。
荒芜贫瘠的峡谷之前,矗立着一排排枭首的十字刑柱。
木桩早已不见年轮,褪去本色,通体暗褐,显露斑斑血渍,如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腐烂的脑袋在风中摇晃,发出幽咽的呜鸣,仿佛仍在诉说着昔日的酷刑。
一种无声的痛苦,在空气中疯狂蔓延。
忽然。
远方有一支三千人的骑军,在沙地上疾速狂飙,碗口大的马蹄,踏在干涸的地面上,齐声并进,砸得大地如鼓,溅起漫天黄沙。
一杆血色的战旗,随着战马奔行,正在空中高高扬起,猎猎作响。
仔细看去。
血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只模样怪异,面露凶狠的鸟兽。
在尸狱,此兽名为鬼车。
传闻中乃是冤魂恶念所化,昼伏夜出,喜食脑髓。
此军正是尸蛮国中,以【鬼车】为旗号,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枭军!
为首领军者,乃是一个身披黑铠,面覆黑甲的骑士,那鸟翅环上,挂着一柄黑铁长戟,戟锋森寒,质如白骨。
正是黑枭军统领,尸蛮国牙门将军,蛮且!
黄昏时分,黑枭军接到军情急报,说【鬼嘲峡谷】内突发异象,隐约有巨兽嘶吼之声,从峡谷之内传来。
蛮且当即率领三千黑枭军,前往鬼嘲峡谷查探。
这鬼嘲峡谷乃是尸蛮国南境内的一处禁地。
每隔百年,其内便会诞生各种鬼怪,冲出峡谷,肆虐南境。
有传闻,峡谷之内住着一位鬼神。
若有生灵不敬,便会派出鬼怪,惩处不臣。
许多年以前,南境百姓为了平息鬼神之神,会在鬼嘲峡谷之外,举行血祭仪式。
这个传统持续了许多年。
直到如今,当地的府衙会在鬼嘲峡谷竖起枭首刑桩,将犯了死刑的罪犯斩首之后,头颅悬立于峡谷之外,充当鬼神祭品。
蛮且整张脸都隐藏在面甲之后,唯独一双眼睛显露于外,露出凝重之色。
他自小生活在北方,对南方许多传统习俗不太习惯,但多年行军,早已见惯沙场铁血,区区枭首木桩,倒还不至于让他恐惧。
真正让他感觉到的麻烦的,正是面前的鬼嘲峡谷!
如此浓郁的鬼气,说明鬼嘲峡谷,的确有暴动的迹象。
明明距离百年之期,尚有三十年!
“鬼潮莫非提前了……”蛮且眸光凝重。
倘若真是提前,他必须通知南境大军,提前做好准备。
每逢鬼潮出现,南境军队总要死伤无数。
但鬼潮过去之后,所有被杀死的鬼怪,体内都会诞生一种名为【鬼丹】的灵材,服之可提升修为。
实力越高的鬼怪,死后诞生的【鬼丹】品级越高,效果便越好。
蛮且端坐在马背上,眸光幽深的望着峡谷。
这时。
其中一根木桩上,一颗面庞皮肉腐烂,眼球灰白无神的头颅,倏然开口说道:“将军,给我一个机会,我还能为朝廷效命。”
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蛮且的思考。
这位牙门将军方才转过头来,眸光森森的盯着这颗腐烂见骨的头颅。
“给你一个机会,说说今日峡谷有何动静。”
啪嗒!
那头颅上的眼珠子,从眼眶中掉落下来,露出一个血淋淋的黑幽幽的眼眶,其内忽然冒出一缕白色的火焰,灵动的晃动着,森白的目光,与蛮且对视。
“说了能否饶我一命?”
蛮且抬起右手,五指掐诀,那头颅下的暗褐木桩,骤然翻起一道道墨绿色的纹路,犹如毒蛇一般,沿着木桩攀爬,而后钻入到尖桩上的头颅之内。
“燕飞龙,你没有资格跟本将谈条件。”
那头颅眼眶中的白焰剧烈的晃动起来,好似经受了什么酷刑,发出凄厉的惨叫。
“停手停手!我说我说!大概一个时辰之前,峡谷之内,忽有鬼气暴动。”
“此次鬼气的浓郁程度,前所未有,堪称史无前例啊。”
“将军,您一定需要我!您若高抬贵手,放我出来,我将为您而战!”
蛮且松开印诀,木桩的墨色锁纹,开始缓缓暗淡下来。
他伸手招来副将:“你立即赶往大营,向大帅禀报此事。”
只要大帅知晓此事,定可通知南境所有大军,提前布防,同时让南境各城府衙,做好相应的准备。
距离鬼潮峡谷最近的城池,乃是千里之外的暮野城,纵然鬼潮来临,这千里之地,足够大军设下重重关隘。
可一旦鬼潮降临,一应的军需粮草,需求量将比往日大大增加。
暮野城的百姓也将临时迁徙到更远的城池。
千里之地,未必安全。
历史上暮野城也发生过被鬼潮冲破的事情。
鬼怪难杀,实力越高的越难杀。
它们可以通过吸收鬼气,恢复伤势和体力。
尤其在鬼潮暴动之时,天地间的鬼气极为浓烈,这使得它们在这段时间里,拥有近乎不死不灭的身躯。
故而,鬼气越是浓郁,说明鬼潮的危险系数越高。
按照这个死刑犯的说法,此次鬼气的浓郁程度很高,那么此次鬼潮……将十分凶险。
副将接令之后,立马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速奔去。
蛮且则带着剩下的千名骑兵,守在峡谷之外。
按照历史记载,每次鬼潮诞生,大约会分为几个阶段。
初始阶段出现的鬼怪数量不多,实力也不高,越到后面才越危险。
蛮且带兵守在峡谷之外,便想亲自看看,这鬼潮的初始阶段,鬼气浓郁程度如何,从而判断出此次鬼潮的强度。
至于安全问题,他自信就算没有身后的骑兵,凭他这一身七品蛮将的修为,自保也是绰绰有余。
因此,对于这死刑犯的请求,他置若罔闻。
可就在这时。
一股可怕的气息,倏然从峡谷之内,轰然爆发!
在这个瞬间,蛮且感觉自己仿佛被无边的杀气所笼罩,一时脊柱生寒,森森的寒意,侵入身躯,浑身的血液如被冻结,又像是有谁勒住了他的脖子,叫他呼吸不畅,就连灵魂深处也涌出一阵冷意。
胯下的战马,陡然发出一声哀嘶,四蹄重重跪地,口吐白沫,七窍流血,就此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