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这是她应得的(1 / 1)

所谓“合适”的衣服,是一套粗布灰衣。

布料粗糙,贴在皮肤上,稍一动作便磨得生疼,袖口和裤脚处甚至开了线,破洞处灌风。

鞋子是单薄的布鞋,鞋底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脚踩在地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像贴着骨头游走。

那间所谓的“屋子”,其实是由堆杂物的棚子改的。

四面漏风,屋顶有破洞,地上只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没有床,只在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木桶,桶沿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当马桶用的。

“今晚就凑合吧。”

领她来的婆子语气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明儿开始,有你忙的。”

话音落下,门从外面“哐当”一声锁死。

黑暗里,风雪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呼啸着撞在脸上。

冷意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衣衫,刺进皮肉,最后停在骨头上。

乐阑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那堆稻草前坐下。

稻草潮湿冰冷,她的指尖在触到的那一刻微微一缩,却很快放松下来。

黑暗中,她闭上眼。

脑海里却安静不下来。

祖父教她练剑时板着的脸;

父亲把她抱上肩头,看灯市时温和的笑;

还有少年裴衍,站在桃花树下,眼睛亮得发烫,对她说——

“阑珊,等我长大了,娶你做我的王妃。”

画面忽然一碎。

变成邓府侍卫砸匾时的闷响;

变成教坊司老鸨挥下的鞭影;

变成北凉风雪中,裴曦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最后,定格在承天殿上,昭帝那句毫无温度的话——

“发还平王府,为奴。”

眼角一热。

只一滴。

乐阑珊抬手,干脆利落地抹掉,连停顿都没有。

不能哭。

乐家的女儿,不哭给仇人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裴诚给的金疮药。瓶塞拔开,药香清洌,一闻便知是好东西。

她看了一眼,又将瓶塞塞回去,重新收进怀里。

在不知道是敌是友之前,任何善意,都可能是另一种刀。

她又取出那枚长命锁,冰凉的锁身贴在掌心。

握久了,反倒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秋辞。

你还活着,对不对?

她没有说出口,只将锁贴身戴好,蜷缩在稻草上。

意识渐渐发沉时,她恍惚觉得,有人轻轻替她盖上了一层薄被。

她知道那只是错觉。

和亲失败后,她求裴曦收留小媛进宁王府。

回平王府,她生死难料,不该再拖一个无辜的人下水。

这样就好。

念头落定,她强迫自己入静。

睡吧。

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卯时初,天还黑着。

门被猛地推开。

三角眼婆子端着一个破碗走进来,碗里是稀得几乎透明的米汤,冷气混着馊味。

“喝了!喝完去主院跪着!”

婆子声音尖厉,“王妃说了,迟一刻,多跪一个时辰!”

乐阑珊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

喉咙被冷汤刮得发紧,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整理好那身破衣,她跟着婆子出了棚子。

雪停了,风却更大。

寒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走到主院时,她的手脚已经没了知觉。

正房门紧闭。

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得雪地忽明忽暗。

“就跪这儿。”婆子指了指门前的青石地,“王妃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叫你。”

乐阑珊跪下。

冰冷从膝盖一寸寸往上爬,她挺直背脊,双手交叠,垂下眼睫。

她不能倒。

时间慢得像被冻住。

天色渐亮,下人开始走动。

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讥笑,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一概不理。

辰时初,正房里终于有了动静。

隔着窗,邓馨儿慵懒的声音传出来:“什么时辰了?”

“回王妃,辰时一刻。”

“哦……那贱人跪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

“让她再跪一个。”

语气轻飘,“本王妃还没睡够。”

乐阑珊闭了闭眼,调整呼吸。

不能昏。

昏了,就真输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眼。

裴衍走了进来。

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眉眼阴沉,眼下带着一层未散的青影。

他显然一夜未眠。

他的脚步在院中一顿。

两人的目光隔着风雪相撞。

裴衍的眼神极复杂——愤怒、痛意、挣扎,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狠厉。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乐阑珊以为,他会开口。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正房。

屋里,很快传来邓馨儿娇软的笑声。

“王爷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看看你。”

裴衍的声音冷淡,“听说你让乐氏跪着了?”

“怎么,王爷心疼了?”

邓馨儿语气骤然尖刻,“她可是罪奴!妾身教她规矩,有什么不对?”

“没错。”

裴衍的声音沉下去,“是该教教规矩。免得有人,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说得很大声。

院外,风声忽然更紧。

乐阑珊的指尖猛地收紧,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那痛却很快被冻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他踏进这道门开始,她就不该再对他有任何期待。

屋内,邓馨儿笑得愈发得意。

裴衍走到窗边,隔着窗缝,看着院中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

她跪得太直了。

背脊像一柄未折的剑,冷硬又锋利,偏偏单薄得让人心口发紧。

裴衍胸腔里猛地涌起一阵酸胀——他想让她低头,想让她服软,想让她哪怕示弱一分。

可偏偏,她不。

那点不屈像火星一样,既烫得他心疼,又烧得他恼怒。

她越这样,他就越想亲手把她的傲气碾碎。

她没有求饶。

没有哭。

连背脊都不曾弯下一分。

和三年前,被押出乐府时一模一样。

那天,她也是这样,从他眼前走过,一次都没有回头。

裴衍的拳头缓缓收紧。

他对自己说:这是她应得的。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抗旨,不会逃婚,不会走到今天。

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反复问——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心吗?

“王爷?”

邓馨儿不耐地唤了一声。

裴衍回过神,语气恢复冷硬:“让她跪到午时。跪够了,去厨房。”

“王府,不养闲人。”

“是。”

邓馨儿笑得极甜。

院中,乐阑珊垂着眼。

她已经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只知道——

这一关,她必须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