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袍子(1 / 1)

第四十章 老袍子

骨灰送回归墟后的第三天,长白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不是从天上飘下来的,而是从地上卷起来的。风很大,把地上的雪卷到空中,又摔下来,摔得粉碎,碎成粉末,粉末又被风卷起来,糊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把整个长白山罩在里面。院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老槐树的影子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在风雪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吴道坐在屋檐下,把那几块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摆在膝盖上。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三块令牌排成一排,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青龙令不在,它还在老槐树根上,在东南角,和树根长在了一起。令牌的纹路上那些像星星一样的图案在跳动,一闪一闪的,比几天前亮了一些。原初之念在令牌里安了家,不走了,它们把令牌当成自己的窝了。骨灰送走了,毒气散了,长白山的压力小了很多,龙脉的压力也小了很多,令牌的压力也跟着小了。它们在恢复,很快。

龟万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递给吴道。老龟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袋没那么重了,皱纹也没那么深了。骨灰的事解决了,他睡了两天好觉,把之前欠的觉补回来了。“吴真人,雪不对劲。”龟万年指了指院子里的雪。

吴道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很大,很密。雪的落点不对。正常的雪是均匀的,铺在地上,厚薄一样。今天的雪是螺旋形的,一圈一圈的,像指纹,像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黑水潭的方向。所有的雪都在往黑水潭的方向飘,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自己往那边飘。像是有一个人在黑水潭底下吸气,把天上的雪都吸过去了。

“龟丞相,黑水潭下面有什么?”

龟万年摇了摇头。“不知道。龙脉在长,骨灰不在了,黑水潭底下空了。空的地方,就会有东西来填。不是人,不是动物,不是任何我们认识的东西。是气。天地之气。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黑水潭,填满那个空。气里有雪,雪就被吸过去了。”

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了出来。不是从树干里走出来的,而是从树根里。老槐树的根露出地面一截,根上裂了一道缝,他从缝里挤出来,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黑水潭的方向,在看着那些被吸过去的雪。“气在填。填满了,黑水潭就活了。水精虽然不在了,但新的水会生出来。不是以前的水精,是新的。新的水精没有记忆,不知道天池以前是什么样子。它要重新学,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几块令牌的跳动。咚,咚,咚,和他心跳一样的频率,和龙脉一样的频率,和天地之气一样的频率。新的水精要出生了,在黑水潭里,在侯老头的脚下。侯老头会看着它长大,从一滴水变成一股泉,从一股泉变成一条溪,从一条溪变成一个潭。侯老头站在潭底,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看着新的水精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道哥。”崔三藤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饼,一壶水,还有几个苹果。她把篮子递给吴道。“去黑水潭看看。侯老一个人在那里,给他带点吃的。”吴道接过篮子,站起来,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你不去?”崔三藤摇了摇头。“我在家。你和树里人去。他有话跟你说。”她看了树里人一眼,树里人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院门,沿着山路,向黑水潭走去。雪很大,踩上去陷到小腿。吴道走在前面,用铁锹开路,把雪铲到两边。树里人走在后面,赤着脚踩在雪地上,没有脚印。他不铲雪,雪对他来说不存在,他想踩就踩,不想踩就飘着。

“树里人,三藤说你有话跟我说。”

树里人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蹲下身,把手插进雪里。雪很冷,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比雪暖一些。他抓了一把雪,捏成一个雪球,托在手心里看着。雪球在他手心里慢慢融化,化成水,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骨灰送走了。毒气散了。光罩退了。长白山活了。但有一件事,还没有做。”他把手心里的水倒掉,站起来,看着吴道。“原初之念在你身上,在令牌里,在老槐树里。它们在,但它们的家在归墟。它们想回家。”

吴道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些原初之念的跳动。它们在听,在等,在等树里人把话说完。“它们想回家,但归墟的门关着。刀堵在门口,刀柄上那颗眼睛闭着。门打不开,它们回不去。”

树里人点了点头。“门打不开,但可以开一道缝。不用大,头发丝那么细就行。缝开了,它们就能进去。进去之后,缝就合上。门还是关着的,刀还是堵着的。”

吴道看着树里人的眼睛,灰白色的,星河在旋转。“你能开那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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