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待归
接下来的七天里,长白山的秋天像被人按了慢放键一样过得很慢。天每天都是晴的,云层薄而高远,蓝得像被水洗过的靛蓝布铺在天穹上。风从西北方向持续吹来,带着干冷的气息把树上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吹得稀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只剩下最高处的几簇叶子还挂在枝头,在日光中像几面褪了色的旧旗在风里轻轻晃动。阿秀和阿福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槐树底下数地上落了多少片叶子,数完之后阿福跑进堂屋跟吴道报数,报完了再跑回去和阿秀一起把落叶扫成一堆。
吴道在这七天里没有闲着,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每日出远门。他每天早上带着玄武令和素镜去干谷检查一遍储层的封口状态。石板表面的镇封泥在连续的日晒和夜露交替中保持着稳定的暗褐色,没有裂纹,没有变色,三块石板之间的接缝紧密得连一根竹签都插不进去。他每次蹲在石板旁边都会把玄武令贴在石板表面停留约十息,镇力在封泥层中走一遍确认底部颗粒层的封固状态——生气砂层的活性在持续保持,白水令的浸润层没有干缩,颗粒层内部的界面膜在闭环回路建成后进入了休眠状态,像一幅被画完的画在等待干燥定型。每次检查完他都会在石板边缘用指甲划一道新的浅痕做标记,七天下来石板边缘排了七道间距均匀的短痕。
干谷的秋天比分局那边更早进入枯季。谷底的碎石坡面在连续晴天中晒得发白,苔藓的边缘卷曲发脆,踩上去沙沙作响。吴道第七天离开干谷的时候在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储层上方那片被三块青石板覆盖的地面——石板表面的颜色比刚封好的时候深了一层,从浅褐变成深褐近灰,像是在持续的日照和夜露交替中逐渐和周围的花岗岩坡面融为一体了。他在谷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了没有异常信号之后转身沿着碎石路走回了分局。
崔怀山在这七天里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律。他每天早起和龟万年一起烧灶做早饭,吃完早饭后坐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把一根枯树枝在手上来回削着。他削出来的木屑在地上堆了一小堆,树枝被他削成了一把光滑的短木柄。第七天下午他把那把短木柄打磨好之后递给了阿福,让他拿去当弹弓架子。阿福接了木柄跑进屋里翻绳子去了,崔怀山坐在门槛上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东屋门后,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天和第五天各有一阵轻微的地面震动从东南方向传过来。震动很轻,轻到站在院子里的人只是脚底感觉到一层极薄的地颤,像远处有一列很重的火车从地下的隧道中驶过。震动的持续时间很短,每次不到三息就停了。吴道在第一次震动发生的时候正好在院子里,他把手按在地上感受了一下振动的传导方向——从东南方向来,传播的路径穿过了老冷杉林空地,沿着干谷的方向向长白山腹地传去。方向和他在干谷颗粒层储层底部曾经感应到的那道低频脉动的来源方位一致。第二次震动发生在第五天傍晚,强度和第一次相近但持续时间略长了半息。他在震动结束之后把素镜取出来看了一眼——镜背的印记颜色没有变化,但印记周围的空气在日光中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像热浪经过的柏油路面。他把镜子翻到正面看镜面,镜面上映出的天空颜色在那一瞬间比实际的天空深了一个色度,然后恢复了正常。
崔怀山在第二次震动结束后从堂屋门槛上站起来,把削木柄剩下的碎木屑扫进了灶膛,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底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槐树最高处那几簇黄叶的方向,没有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手腕内侧那道灰绿色的环形纹路在震动结束后的那一刻明显地亮了一瞬又暗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激活了一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之后转身回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来把骨片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骨片内部的灰白纹路正在以比平时快约一倍的转速转动着,转动的方向从顺时针变成了逆时针又变回了顺时针,像在寻找一个稳定的指向。
吴道跟着他进了堂屋在桌对面坐下,看着骨片内部的纹路在桌面上安静地转完了一圈又一圈。开放期可能在十天内到来。震动的间隔在缩短——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隔了两天,如果下一次震动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发生,它的间隔就缩短到了两天以内。间隔缩短的速度和核心翻身加速度的推算对得上。
崔怀山把骨片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收回了怀里。骨片离桌之后那个变快的转速依然保持着,没有降回正常水平。骨片已经被激活了。它在提前感应到深处的东西正在接近临界点。下一次震动发生的时候,它的转速可能还会再快一倍。等到它的纹路停止转动并且固定在一个方向上不再移动的时候,开放期就会在那一瞬间开始。
第七天晚上吴道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桌边点着一盏油灯,把黄纸铺开重新画了一遍九个缝口的位置图和镇印的状态记录。九个缝口全部画好之后他在图的边缘添了干谷储层的位置和黑水潭门缝的位置,又在两者之间画了一道虚线表示地脉可能存在的连通路径。画完他端详了一会儿整张图,然后把黄纸折好放进了木匣中和铜盘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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