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缓缓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搭在李长安的肩膀上。
“李长安,朕今天既然站在这里,就不会看着你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去送死。”
朱敛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你的这把火,烧得很好,朕很喜欢。”
“但纵火,不能把自己也烧死。”
朱敛收回了搭在李长安肩膀上的手,缓缓直起身。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原本如刀锋般的锐利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李长安有些失神地望着皇帝,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天子掌心的温热。
他那颗原本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心,在这一瞬间,竟莫名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旁的王承恩微微垂首,眼角的余光掠过李长安,心中暗自叹服自家陛下的御下之术。
云舒雁则轻轻咬着下唇,一双美眸在朱敛和李长安之间来回流转,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寂静的庭院里,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越发显得这里的气氛凝重而微妙。
朱敛转过身,负手走了几步,在一块青石旁停下。
“李长安,既然你已经把火种埋下了,那就跟朕说说,这谯县如今的局势,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朱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脑海中迅速整理着谯县的种种情报。
“回陛下,自从微臣在两个月前宣布废除新政之后,谯县的几大家族便以为彻底压住了微臣。”
李长安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条理却极清晰。
“在他们眼里,微臣不过是一个被吓破了胆、只知道躲在尼庵里逃避现实的懦夫。”
说到这里,李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冰冷的笑意。
“正因为如此,他们行事比之从前,还要放肆百倍。”
“谢家联合了县里的王家、刘家,开始大张旗鼓地收回之前分给贫农的田产。”
“他们不仅收回了田产,甚至还巧立名目,要求百姓补缴这半年来因为新政而‘损失’的租税。”
“那些拿不出银子的百姓,便被他们强行抓去庄园里当苦力,有的甚至被逼得卖儿鬻女。”
朱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却微微收紧。
李长安看着皇帝的反应,继续往下说道。
“微臣这些日子,表面上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甚至在他们来县衙试探时,还主动给他们行方便。”
“但实际上,微臣一直都在暗中收集他们违法乱纪的证据。”
“微臣让两个忠心的老仆,化装成行脚商,将他们每一次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恶行,都一笔一笔地记在账册上。”
“不仅如此,微臣还查到了谢家在鱼鳞册上弄虚作假、隐瞒了整整三千顷良田的铁证。”
“这些账册和证据,如今都被微臣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李长安的眼神里闪烁着复仇的光芒,声音也变得有些激昂。
“只要时机成熟,微臣就能用我大明律法,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在这谯县施行新政。”
朱敛微微挑眉,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布局的年轻知县。
“你说了这么多,那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
朱敛淡淡地问道。
李长安转过头,目光落在静心庵外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丘上,那里隐约可见一些零散的农舍。
“是百姓的力量,陛下。”
李长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微臣虽然有大明律法在手,但在这谯县,衙役、书吏皆是世家的爪牙,若只靠朝廷的官威,微臣根本动不了他们。”
“但现在不一样了,百姓们已经尝过新政的甜头,如今重新跌入地狱,他们对几大家族的怨恨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这谯县的每一个村落,现在都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木桶,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导火索,就能彻底点燃百姓们的血性。”
“到了那个时候,滔天的民怨会撕碎世家所有的防线,而微臣,将会以知县的身份,为他们撑腰,顺理成章地将几大家族彻底清算。”
李长安说完,再次向朱敛躬身行礼,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朱敛看着眼前的李长安,心中忍不住暗暗点头。
这个李长安,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在如今这个大明官场人人自危、只知因循守旧的时代,能有如此胆识和手腕的年轻官员,简直是凤毛麟角。
大明需要这样有血性、懂变通、还能沉下心来为百姓谋福祉的实干家,而不是那些只会在朝堂上空谈心性的东林党。
朱敛转过身,看着李长安,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李长安,你这盘棋,下得很险,但确实很有气魄。”
朱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李长安听到皇帝的夸奖,身体微微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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