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现在在哪儿？”张科长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李铁柱摇摇头，“他帮我们垫后，让我们先走，自己没跟来。”

张科长沉默了片刻。

那块刚落下去的石头，又悄悄提了起来。

本来是后方押送物资的人员，被他请来帮忙，结果遇上这么多事儿，没看到人之前，他这个心里就别想着踏实了。

但比起之前完全摸不着底，现在好歹知道人还活着，还在行动。

这就够了。

……

真兴里的火还没完全灭。

刘德信站在补给点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油料库那边的火最旺，橘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浓烟柱子笔直往上钻，风一吹，飘飘摇摇，带着呛鼻的味道。

弹药库已经炸过了，剩下的是零星的燃烧，偶尔有什么东西在火里噼啪一声。

当然，烧毁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特意留下来引火的。

大部分物资都收进了空间，不会就这么浪费。

刘德信转过头，继续往往北走。

天边刚刚泛出一点灰白，估计再有一个钟头，太阳就出来了。

他得在太阳出来之前进山。

脚下是土路，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就算放轻脚步，也没什么用。

这种天气下，地面就是这样，安静的时候什么声音都传得远。

他索性就不管了，大步往前走，反正真兴里现在乱成一锅粥，没人顾得上追。

身后传来一声远远的爆炸，是余火烧到了什么地方。

他没回头。

腿有点沉。

不是普通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真切的明白了什么叫做灌了铅一样，抬一下都费劲，却又不得不抬。

以他天赋异禀的身体素质，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了。

他算了算，从掩护伤员撤退，到现在火烧真兴里，奔波了上百里山路，端了三个敌军补给基地，时间也过去差不多两天了。

中间打过枪，搬过东西，走过山林，翻过山头，现在还要继续走。

刘德信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边走边啃。

硬，冷，硌牙，没有任何味道，但有热量，这就够了。

眼下离队时间不短了，得尽快回去，也就不打算回空间休息，吃顿热乎的了。

前面就是一片山。

他看准一个山口，拐进去，大路就留在身后了。

进了山，风小了一些，但那股子冷劲儿没有跟着减少，反而更扎实了。

少了风的流动，那种冷像是凝固在空气里，四面八方地往衣服里渗，钻骨头缝里去。

他把领子竖起来，压低帽沿，低头走。

山里没有路，是他自己踩出来的。

脚踩到哪儿，哪儿就是路。

迅哥儿不是说了嘛，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嗯，高德地图也是这么做的，都不需要人多。

这地方山多，地形抬升本来就会让降雪分布极不均匀，再加上强风不断把积雪吹向低洼背风处，导致山上积雪厚薄不均。

薄的地方踩上去只有薄薄一层，脆生生地碎开。

厚的地方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得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一条腿上，慢慢把另一条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但他走得一点儿也不慢。

脑子里没有多余的念头，就是走。

一步接一步，认准了方向往前，不想别的。

心无所滞，行无所累。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灰白到淡蓝，再到白，像是有人把夜色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底下压着的白天。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停了一下，靠着石壁，从空间取出温水喝了，抬头看了看方向，把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走。

三个基地，下碣隅里、古土里、真兴里，一夜的工夫，全端了。

不仅到手了海量的物资，而且还从里面救出了十几个我方的战士。

刘德信想着这些，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可心里头是实实在在的畅快，压都压不住。

这一趟，真是太值了。

他直起身，抬脚继续往北走。

天光越来越亮，把山头、树梢、积雪一样一样地照出来，也把他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一步一步，往志愿军阵地的方向挪去。

刘德信在心里默算过距离。

从真兴里的米军补给点到志愿军前线阵地，约莫有四十公里出头。

但这一路上，山头要绕，沟壑要绕，走的全是没有路的地方，实际走下来得有六七十公里。

白天不能走大路，只能在山林里穿插，树密坡陡，速度也快不起来。

剩下的等天黑再说。

他有点儿着急，但知道着急也没用。

脚下的路不会因为着急就变短，雪不会因为着急就变没，腿不会因为着急就不酸。

太阳慢慢升起来，光线从山脊线上漫过来，把雪地照得一片晃眼的白。

刘德信眯起眼睛，用手遮了遮光，辨了辨方向，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约两个钟头，他爬上一道山脊，停下来，往东边看了一眼。

山下有一条公路，笔直往北延伸，路面被压得光滑，消失在远处的山口后面。

公路上有车队。

米军的车队。

他没有急着起身，直接趴在山脊的雪地里，把身子压低，慢慢数。

前前后后大概十几二十辆卡车，车厢全部蒙着帆布，帆布被撑得鼓鼓的。

还有几辆吉普在前面开道，车速不快，能隐约听见低沉的轰鸣声。

满载。

每辆车都装得很满，车身有些压低，后轴的弹簧明显在使力。

他知道那些车在运什么。

三个补给点，下碣隅里、古土里、真兴里，一夜之间全没了。

前线的物资已经断了口，这个车队应该是从更后方的仓库紧急调来的，拼命往北补。

刘德信就这么趴着，看了一会儿。

手边有家伙，空间里装着的东西不少。

弹药、手雷、机枪，甚至还有迫击炮。

要打，不是打不了。

但是，他就那么停在原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