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八年腊月初五,深冬的雾凇裹满了西乡村的檐角枝头,光秃秃的枝桠上凝着厚厚的白霜,连院门口的石墩、院墙上的青砖,都被一层冰莹的雾凇包裹,放眼望去,整片乡野都是一片素白凛冽的景象。清晨的寒风裹着细碎冰碴,顺着街巷缝隙肆意穿行,刮在脸上如同细针穿刺,又麻又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吸进肺里都引得胸腔发紧。地面的积雪经一夜极寒冻凝,表层彻底冻得坚硬如青石板,平日里松软的积雪没了半分痕迹,人踩上去只会留下浅浅的印痕,转瞬就被呼啸的寒风卷来的碎雪彻底填平,路面滑腻难行,乡间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农户们全都闭门避寒,只剩漫天寒意笼罩着整片静谧又清冷的村落。
乡监察院的屋内,炉膛里的炭火只剩零星余温,炭火燃尽的白灰厚厚覆盖着未燃尽的木柴,只透出一点微弱的暖意,根本抵不住屋外渗透进来的刺骨寒气,四壁都透着沁人的凉。柳如烟伏在陈旧的木桌前,指尖紧紧捏着炭笔,一字一句核对最后一份惠农补贴清查台账,自入冬开展基层惠农资金专项执纪以来,她几乎未曾睡过一个整觉,昼夜不休的执纪办案、走村入户走访核查、挨家挨户核对补贴发放明细,连日超负荷操劳,让她周身满是掩不住的疲惫。笔尖在粗糙麻纸上落下工整规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沉稳有力,眉眼间尽是监察人员刻入骨髓的严谨,可眼底淡淡的乌青、微微紧绷的眉眼,脸颊透着寒风吹过的干涩,终究掩不住连日奔波带来的困顿。
她右脚脚后跟的冻疮,自入冬以来便反复破溃,从未彻底痊愈,此番连日下村奔波、久坐伏案,伤口反复受压摩擦,溃烂处又缓缓渗出血水,一点点浸透裹脚的粗麻布,在布料上晕开一片淡红的印记。每一次轻微挪动右脚,破损的伤口就与粗糙麻布相互摩擦,钝重的痛感顺着腿脚缓缓蔓延至全身,酸胀刺痛连绵不绝,扰得人心神难安。她只是微微蹙起眉峰,自始至终没有停下手中的笔,更没有发出一丝隐忍的声响,只是悄悄将身体重心全部移向左腿,尽量减轻右脚的受力,强忍着伤口的钝痛,将台账上的每一笔资金、每一户信息、每一项数据反复核对两遍,确认分毫差错都没有,才缓缓放下炭笔,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慢慢缓着周身的疲惫。
桌面上,全域执纪、基层专项整治、信访查办、巡察整改的各类案卷,全都堆叠得整整齐齐,台账报表、处分文书、整改回执、群众证言、走访记录,全都分类码放,边角对齐、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杂乱,每一卷案卷都整理得规整妥当,可见平日里履职的细致严谨。陈默一早便带着经费核对凭证,前往乡财政所对接监察专项经费账目,逐笔核对全乡监察办案经费收支、物资领用、日常开支明细,确保基层监察经费分毫不差、专款专用,屋内格外安静,只剩炭火微弱燃烧的噼啪声响,以及窗外寒风刮过树枝的呜咽声,清冷又静谧。柳如烟缓缓起身,打算往炉膛里添两块木柴,让屋内暖意更浓一些,也好缓解周身的寒意,刚挪动右脚,伤口的钝痛骤然袭来,她脚步微顿,身形轻轻晃了一瞬,还没等迈步,院门外便传来急促厚重的车马轱辘声。
车轮狠狠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刺耳生硬的嘎吱声响,声音急促凌厉,由远及近,没有半分避让停顿,径直气势汹汹停在了乡监察院正门口,全然不同于平日里上级部门到访的礼数周全,没有丝毫顾忌,透着蛮横强硬、来者不善的压迫气场,一看便是带着明确目的直奔而来。
柳如烟当即顿住脚步,目光平静投向院门方向,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异样的警觉。乡监察院地处偏僻乡间,平日里少有上级部门直接到访,即便有常规工作对接、督查调研,也会提前知会乡级议事会,绝不会这般毫无预兆、急匆匆直闯入院,车马行进间蛮横无礼,不顾乡间冰路隐患、不顾基层场所规矩,满是强势压迫感,绝非正常公务督查该有的姿态。她没有半分慌乱失态,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整理了身上素净的监察制式棉衣,抚平衣间褶皱,身姿挺直端正,静待来人进门,神色始终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怯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以平常心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到访。
院门被人猛地用力推开,一行八人身着省廉政公署监察院专属深青色制式官服,腰间佩戴刻有官纹的制式腰牌,步履急促鱼贯而入,进门后便迅速分散站位,不动声色守住屋门、窗边,将整个办公房间牢牢围住,彻底封死所有出入通道,屋内氛围瞬间变得压抑紧绷,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为首男子年约四旬,身形微胖,面皮泛着油腻暗沉的光,下颌留着杂乱短须,眼神看似锐利威严,实则透着官场老油条的浮躁与蛮横,身上所着官服,并非普通监察人员的粗布制式,而是面料更为精良顺滑的锦缎官服,针线、纹饰都远超同级监察官员,胸前绣着省院内纪第五司专属官纹,身份显赫,周身气场带着居高临下的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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