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母把炖好的老母鸡盛进一个搪瓷罐里,又用干净的棉布包了六个白面馒头,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
她想了想,又从柜子底层摸出两块红糖,拿油纸裹了,塞进篮子角落。
“明早你送她去公社坐车,这些东西让她带上。”
纪母把竹篮盖好,抬头看向纪黎宴。
“到了县里不比在家,学习班人多眼杂,吃食要是不合胃口,好歹有自己带的垫垫肚子。”
纪黎宴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没说话。
他娘这几天明显瘦了,眼窝凹进去一圈,嘴角那点笑意总是挂不久,人前强撑着,人后就坐在炕沿上发呆。
他知道纪母是因为李青霞这一走就是半个月,看不见摸不着,隔了一整个县城的距离,她空落落的。
“娘,就半个月。”
纪黎宴开口,“她去了好好学习,回来的时候肯定比现在出息多了。”
纪母点点头,把竹篮盖子又掀开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都放稳妥了,这才直起腰来。
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忽然问了一句:“宴子,你说她这一走,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纪黎宴看着母亲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惶恐,声音沉稳:
“不会。她家在京城,现在京城的家回不去,这世上除了咱们这儿,她还能去哪儿?”
纪母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搪瓷罐重新包了一层棉布。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小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屋里煤油灯的光昏黄温暖地铺了一地。
第二天天没亮,纪黎宴悄声穿好衣裳,推开堂屋门的时候,发现灶台上的火已经生着了。
纪母比他起得还早,正蹲在灶台前把那罐鸡肉重新热了一遍,旁边的小锅里还熬着一碗红糖姜水。
“娘,你几点起的?”纪黎宴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
“睡不着,干脆起来了。”
纪母把红糖姜水倒进一个带盖的搪瓷缸里,“这个你们路上喝,天冷,暖暖身子。”
纪黎宴把竹篮和搪瓷罐收拾好,背在肩上,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粮,这才推开院门。
雪停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月亮还没落下去,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冷冷地亮着。
他走到知青点的时候,李青霞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她穿着纪母送的那件新罩衫,素色棉布,领口和袖口都收得整整齐齐,把那张小脸衬得更白了。
脚边放着那只旧皮箱,比刚来的时候旧了一大截,但擦得很干净。
她的头发重新扎过,用两根黑皮筋利落地绑在脑后。
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纪同志。”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清早的寒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走吧。”纪黎宴接过她脚边的皮箱,掂了掂,比来的时候轻多了。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两个人踩着薄雪往村外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村里还黑着,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里透出零星的光。
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
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挂了一层霜,月光照着,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银子。
“昨晚婶子来了一趟。”李青霞走在纪黎宴身侧,声音很轻。
“给我送了件新做的棉袄,说县里比村里冷,让我穿上。”
纪黎宴没接话。
他知道他娘肯定不止送了棉袄,八成还往李青霞手里塞了钱和粮票。
纪母做事从来都这样。
闷头对你好,不张扬,怕你推辞,东西放下了就走。
“你穿着好看。”他说。
李青霞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在月光底下隐约可见。
到了公社汽车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辆灰扑扑的长途客车正停在站台上,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里冒出白烟,车身上糊了一层泥点子,看着很有些年头了。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乘客,都裹着厚棉袄缩在座位上打盹。
纪黎宴把皮箱放进客车底部的行李舱,又把竹篮和搪瓷罐递给李青霞:
“鸡肉和馒头是娘给你带的,红糖姜水路上喝。到了县里有人接你,你别走丢了。”
李青霞接过东西,站在车门边上,抬头看他:
“纪同志,我半个月就回来。”
“嗯。”
纪黎宴点头,“到了县里好好学,别操心村里的事。”
李青霞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客车司机已经按了两声喇叭催人上车。
她咬了咬嘴唇,终究只说了句“你跟我婶子说,我安顿好了就写信回来”,然后转身上了车。
纪黎宴站在站台上,看着客车突突地驶出车站,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县城方向去了。
车尾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翻腾着,渐渐远了,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他在站台上站了片刻,转身往村里走。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他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看见前面土路上一个裹着旧棉袄的小身影正往这边跑,跑得磕磕绊绊的,差点在雪地上滑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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