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点火。”

秦茂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哑，但很稳。林烽蹲在测控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远处那道橙白色的尾焰，箭体在上升中微微偏了一个角度，随后又自己修正回来。这次的整流罩里装着导航星，第三颗，补网用的，以填补西南方向最后一片通信盲区。

“一级分离，正常。”秦茂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又响了一次，这次夹杂着电流声，听起来像是离测控中心又近了一些。林烽手里的烟没点，揉了揉两下烟纸，塞回烟盒里。尾焰已经缩成一个小亮点，亮度在持续减弱，最后跟傍晚的天色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个是星星哪个是火箭。

苗源从测控中心的侧门探出半边身子，脸上还带着上一个通宵的疲倦：“整流罩抛了，卫星已分离。太阳帆板展开正常，遥测信号接收正常。”林烽说：“那批数据呢？超算那边解析得怎么样？”苗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季临川刚发过来的。导航星首次定位精度四十八米，比上一批又好了两米。”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表格，四十八米那个数字标成了深蓝色，旁边还用红笔画了个圈。林烽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拍了裤子上的灰，跟着苗源走进测控中心内部。

操作台前坐了一圈人。陆哲远在最左边那台终端前面，手边放着两副眼镜。他右边是萧望舒，正托着下巴盯着屏幕上的轨道数据。中间那台主屏幕被分成了八个小方格，每个方格显示一颗卫星的遥测参数。季临川站在主屏幕后面，手插在裤兜里，屏幕上的每个方格的参数都稳定地绿着，有一个方格的电池温度比其他高了两度，但还在绿灯区间。秦茂拿着对讲机从外面走进来，对讲机的天线弯成了九十度，后腰的衣服上沾了一块油渍，是今天早上火箭竖立时检查液压系统蹭上去的。

秦茂走到主屏幕前面，把对讲机放在操作台上，伸手拨了一下第三排第二个方格的放大按钮。那颗新入轨的导航星出现在主屏幕上，旁边滚动着实时数据——轨道高度、速度、姿态角、帆板电流、星体温度，数字平稳地跳着。他盯了两秒，转身说：“这颗星轨道定得偏高了八公里，但还在设计偏差内。先让它跑一圈，明早再看。”林烽蹲到秦茂身后，问了一句：“偏差八公里，导航信号有影响没？”秦茂说：“没有。卫星自己会调，它带着推力器，点火修正一下轨道就回去了。最快今晚就能调完。”

陆哲远在那台终端上调整了最后几颗侦察卫星的对地观测角度，每颗卫星都有一个固定的观测窗口，覆盖不同的地域。他把新参数打包发给卫星，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显示“指令已上传，卫星将在下一次过顶时执行”。他合上终端屏幕，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腰背间的关节响了两声。测控中心里的其他工位也在进行最后一批数据交接，有人合上记录本，有人把听筒挂回座机，有人关了操作台上的灯，唯独那台主屏幕还亮着。

萧望舒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主屏幕旁边，看着那八个小方格：“第八颗入轨了。从第一颗通信星开始到现在，一共打了八颗星，全入轨，全开机，没有一颗故障。”她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八颗星的编号和状态，每一行末尾都画着一个绿色的勾，整整齐齐排了两排。苗源蹲在档案柜前面翻文件夹，抽出其中一本最厚的，封面写着“卫星通信网络组网记录”几个字。他把记录本放在主屏幕旁边的台面上，封面朝上，没有再翻。

林烽走到操作台前，看了一眼主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晚上八点零三分。他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犹豫了一下，又重新放回烟盒里：“各基站跟卫星的通联怎么样？”陆哲远又重新坐回终端前，调了一下：“所有基站已全部接通，信号强度都在绿色区域。包括西南那个新站点，也收到了。”林烽说：“那可以开放数据服务了。除了军工系统使用外，民用部分也开放：气象数据给水利部门，导航数据给交通部门。”

陆哲远把一条新的工作指令输进了系统，屏幕上弹出已更新的字样，没有再刷新。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信号强度图——全国地图上三十多个绿点，像排好的棋子。季临川走过来，打开超算的日志看了一遍，回头说：“气象星的数据已经处理完了。天气预报、台风路径、云层监测，全部解析完毕。”林烽说：“打包发给气象局。从明天开始，每天定时传输。”季临川应了一声，回工位重新调了调排程。

秦茂把弯了的天线重新掰直了，把那台对讲机插回充电座里，充电座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又开始充电。他站到林烽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主屏幕上那八颗卫星的运行轨迹图：“下一批卫星什么时候投产？”林烽说：“明年。先把这批用透，再迭代。”秦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晚上八点半，林烽走出测控中心大门，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那根揣了一整天的烟，终于点着了。夜风不大，烟升起来后飘向戈壁深处。身后的测控中心里，主屏幕还亮着，那八颗卫星在屏幕上各自沿着轨道缓缓移动，在地图上的轨迹纵横交错，像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