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第二天早上八点推开编撰室的门，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苏瀚文趴在最靠窗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摞手稿，旁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楚昭年蹲在墙角，膝盖上垫着一块硬纸板，低头在纸板上写东西。

苏瀚文抬头看见林烽，第一句话是：“你那个芯片工艺流程，能不能写成学生看得懂的中文？我这边好几个编撰员在改同一个章节，一章改了三遍还没统一。”

林烽蹲到苏瀚文旁边，拿起一章看了看：“你先讲流程，再讲原理，别上来就扔公式。”苏瀚文把那页纸翻过来，在背面划了几下：“流程一段，原理一段，公式放最后做注解。”他又把那张纸翻回正面，在原有的稿子上勾了两笔，递回给旁边的人。

楚昭年从墙角站起来，把手里的硬纸板翻了个面，上面画着一张原子核的结构示意图。“核物理教材，我写完了前三章，第四章卡住了。

”林烽接过那几页手稿翻了翻：“卡在哪？”楚昭年指着一处：“链式反应的部分，既要讲清楚临界质量的计算，又不能让学生对着公式头皮发麻。我试着把计算步骤拆成十个小节，每节后面跟一道练习题。

”林烽看完那几页手稿：“练习题出了没有？”楚昭年说：“出了，还在试做阶段。我自己做了两遍，第一遍没问题，第二遍发现一个错，已经改过来了。”

编撰室另一边，几个人围着几本薄册子争论。林烽走过去，看到他们争执的是一本实操手册。

有人主张把某零件的加工公差精度要求写入正文，有人主张放在附录的表格中更清晰。两人争了五六分钟，最后以附录方案通过收场。

苏瀚文那边也收尾了，他把那几页手稿重新钉好，用红笔在封面写了“第一稿”三个字，字迹跟之前那版有些不一样——横折比以前平了一些，看起来手稳了点。

编撰室里其他人陆续交稿：航空动力那本交上来的时候缺了最后一章，说还在改数据；精密制造那本厚得像砖头，放桌上时压得桌面木纹都显出来了；半导体材料那本最薄，但里面的公式占了将近三分之一。

中午吃饭时，苏瀚文端着一碗面蹲到门口。林烽蹲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门槛。苏瀚文夹起一筷子面问：“教材全写完要多久？”林烽说：“看他们自己。

有人写得快，有人写得慢，最后统一过一遍就行。”苏瀚文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芯片那本，我争取下周末交。”

他顿了顿又说，“写得太细了怕学生觉得烦，写得太粗了怕漏了关键步骤。”林烽没接话，低头吃了两口，把碗放在台阶上：“先把内容写全。细了可以删，漏了就得重写。”

傍晚五点半，林烽把审完的几章手稿整理好，按科目分类放回对应的档案架子上。楚昭年还在角落里改第四章的练习题，桌上摊着三支铅笔和一块橡皮，笔迹交错重叠，纸面有些地方已经反复擦改发白了。

苏瀚文桌上的茶杯已经凉得透透的，他端着杯子去续了一次热水，回来的时候杯沿冒着细小的热气。编撰室门口有人探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光，缩回去了。

林烽走到门口，侧过身，看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梧桐树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树梢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看不出是动了还是没有。

林烽准备拉上门，屋里一个人叫住他：“那本电子线路的教材，第四章要不要加一页插图？”林烽回头说：“加。

把实物照片放上去，学生看了心里有底。”屋里的人应了一声，铅笔又响了起来。林烽把门拉上，走了，手里没有烟，手指间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