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庞大的黑影没有回答。
它当然不会回答。
杰米那句带着虚张声势的问话落进桥洞深处以后,连一点像样的回音都没有激起来。
毒河底下咕嘟咕嘟翻上来的气泡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远处排污口间歇性倾倒废液时发出的“嘶啦”腐蚀声在阴暗的桥洞里被拖得又长又黏。
奇娜还抱着她自己的破桶站在杰米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而那座黑色的小山依旧沉在那里。
那些板结的长发层层叠叠垂下来,像一堆被油污、血块和灰烬泡硬的黑色破布,把里面黑山真正的身体盖得严严实实。
它看上去没有要抬头、也没有要看两只小恶魔的意思,也没有因为杰米的声音表现出任何能被称为“反应”的东西。
……可是它看上去也不是死的。
因为两只小恶魔很快便听到了某种……巨物的喘息声。
那声音最开始明明很轻,混在毒河的冒泡声和工厂远处的低鸣里,几乎听不出来……
可当杰米和奇娜都因为害怕而屏住呼吸以后,那阵喘息就慢慢变得明显起来。
那种声音显然不像任何他们在街上见过的罪人。
那声音让小恶魔们想起那种被砸断骨头、拖进污水里泡了一整夜的巨兽、此刻正靠着本能且迟钝力量,把空气一口一口地从已经腐坏的身体里抽进来,然后再艰难地吐出去。
“呼……”
“呼……”
诡异低沉的响动沉得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压在奇娜的胸口。
沉得像那具黑色躯壳已经完全忘记了呼吸该怎么做,只剩下身体最底层的求生反射,还在断断续续地拖着她不让她彻底滑进死的概念里。
于此,奇娜站在杰米身边忽然小声说:
“她好像在喘气。”
杰米的尾巴僵得像根干树枝,但还是转头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了一眼她。
“……我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
“那……那这家伙还活着?”
“活着不是坏事吗?死了至少不会吃小孩!”
奇娜有点急地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说吃小孩?”
杰米也急了,压着声音回她:
“那你要我说什么?它这么大!它尾巴泡在河里都能占半条河!她要是突然翻一下身,我们俩就扁了!”
奇娜被他说得又害怕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盯着那团黑色的影子,没有立刻后退。
因为那喘息声听起来太难受了,虽然她也分不出来到底是她难受,还是眼前的大家伙难受。
而杰米这边当然也听出来了——只是他不想承认。
他觉得自己如果承认了,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因为奇娜一定会心软,而奇娜一心软——正如他之前说的,只要奇娜一心软,他铁定会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一些听起来很善良、实际操作起来很要命的麻烦里。
比如养一盆已经死了三天的草,还有那条长了三个脑袋还想咬人的怪鱼!
也比如现在站在毒河边,盯着一座能把他们两个压成肉泥的黑色怪物,考虑它是不是很可怜!
杰米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他想证明一下那东西到底有没有意识。
也许它只是睡着了。
也许它是死的,只是尾巴还在抽。
也许它根本不会动。
这个想法让他稍微生出一点胆子,于是他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颗很小的石子。
奇娜立刻睁大眼睛。
“你干嘛?”
杰米把石子捏在手里,声音很小,却努力装得很有道理。
“我就试一下。”
“试什么?”
“当然是试它会不会动……”
“你别欺负它!”
“?我没有欺负它!”
杰米用小小的声音大声辩解,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冤。
“我就扔一下,很轻的,就这么一点点大,它砸我身上我都不疼。”
奇娜还是想拦,可杰米已经把那颗石子扔了出去。
石子划过一小段短短的弧线,轻轻砸在那团黑色轮廓最外层的板结长发上。
啪。
声音很小。
小到几乎立刻就被桥洞里的潮湿空气吞没。
但那团黑影没有动。
杰米和奇娜同时僵住,等了一会儿,但又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那阵粗重的喘息还在。
“呼……”
“呼……”
这些声音在此刻反而令杰米觉得安心,于是他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装模作样的、得意地挺了挺胸。
“你看,这家伙完全没感觉。”
但奇娜却没有跟着放松。
她抱着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团黑影,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然而,在沉默了很久、久到杰米都准备说“我们走吧”的时候,那团庞大的黑色影子突然动了。
不是像活人被砸到后立刻回头,也不是那种突然扑过来的恐惧跳脸,它的反应甚至可以用慢得吓人来形容。
虽然不知道慢要怎么吓人,但……
那东西也许只是反射神经慢了些,像是那颗石子砸上去以后,疼痛需要穿过厚厚的黑发、腐坏的皮肉、断裂的感知和一整个空荡荡的意识,才能不那么清楚的让其感受到“疼痛”的概念。
只见大家伙那条沉在毒河里的尾巴极轻地颤了一下。
荧光废液的表面被带出一圈发绿的涟漪,酸液顺着残破的鳞片缝隙冒出细小的白烟。
接着,那座黑色小山内部传来一阵极低的骨骼摩擦声。
咯啦。
咯啦。
又是那古怪的声音。
通过这个声音来判断对方有没有动的奇娜脸瞬间又白了,杰米的手指也一下攥紧了铁棍。
但奇怪的是,被杰米用小石子砸后,那团黑影却只是慢慢瑟缩了一下,像是在处于害怕而躲避什么。
巨大的山像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或者说,身体终于把那一点迟来的刺激翻译成了危险,于是那具庞大的、破碎的躯壳开始凭借本能往更暗的地方缩。
那些结块的黑发在地上拖出潮湿沉重的声音,受损严重的尾巴也跟着往岸上拖曳。
可因为末端还卡在河底的排污管裂口里,于是这个动作立刻牵扯到了泡在酸液里的伤口。
下一秒,她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呜咽;但那声音与人类绝对大相径庭。
因为那声音反倒更像一头已经没有力气咆哮的野兽在极度疼痛和恐惧中,从喉咙深处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破碎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