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娜在早餐桌上说了句话，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可能下雨。“西边几个街区在火并，别往那边去。”

杰米埋头喝汤，含混地应了一声；奇娜看了哥哥一眼。

“几个帮派？”杰米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地问了这么一嘴。

“两拨，抢废铁回收的地盘。”小恶魔爸爸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工具，胡子底下的表情看上去略显发愁，“每年确实都有这么几回，但打完基本就好了。”

说完，他走到门边换鞋，希洛娜在这边收拾碗筷，背影和平时一样利落。

黑帮火并这种事在傲慢环其实并不怎么新鲜——毕竟小恶魔城的帮派就像野草，割了一茬长一茬。

大人们对此的态度基本都是麻木的。

地狱底层原生生物在傲慢环的打工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白天有人上班，晚上有人死在排污渠旁边，楼下某条街今天能走，明天可能就被帮派堵住。

大人们没法让孩子活在安全里，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们哪条路别去，哪个招牌下别停，听见枪声要趴下，闻到血味要绕开。

临走之前，希洛娜蹲下来，替奇娜把衣领整理好。

“今天待在家里，听见没有？”她说。

奇娜看着妈妈疲惫的眼睛，乖巧地轻轻点头，杰米则在旁边跟着附和。

希洛娜看着他们，目光在两张过分乖巧的小脸上停了片刻，明显仍旧怀疑——或者说那份怀疑大概率是针对杰米的。

“……嘿！我说真的！”看上去有点忿忿地杰米立刻瞪大眼睛举手，“真的待在家！”

希洛娜盯着他，努了努嘴，没说别的，只凉凉的喊了一声“杰米。”

见状，杰米灰溜溜地把手放下，声音小了一点。

“听见了……真听见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但杰米和奇娜却忍不住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桥洞在西边。

……而那东西也在西边。

它不会动也不会躲，而且还那么大一坨塞在桥洞底下……谁路过都能看见。

如果火并的人涌进那片工业区，肯定会发现它。

奇娜先看向窗户。

窗外的红光有些浑浊，远处已经能听见几声零散的枪响，像有人在很远的铁皮桶上敲出火星。

杰米在一旁把藏进口袋的面包边拿出来，捏在手里。

“咱们发现的桥洞在那边。”

奇娜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看。

“我……我知道……”

“如果他们打到桥洞，它绝对会被发现的，它那么大一只！”杰米皱着脸在自己的妹妹面前比比划划。

但奇娜没有立刻说话；屋角的破塑料桶里，那条被她带回家的三头怪鱼轻轻扑腾了一下，桶壁被撞得咚咚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门口。

“……我们不能去太久。”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看得出来奇娜实际上最终还是决定要去见他们秘密基地的大家伙。

杰米也没有犹豫，即刻便抓起自己的铁棍。

“……你说的对，在那些家伙开始互相攻击前，我们可以把它藏深一点，然后马上回来！”

杰米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其实都知道它很荒唐。

因为大家伙不是一块破布，也不是一条受伤的鱼。

从认识它开始，它就像小山一样蜷在桥洞里……哪怕只是拖出来它的尾巴都能让他们累到手臂发抖。

可孩子的办法有时候很简单，危险来了，就想把自己在乎的东西往更深的角落里塞一塞，好像这样就能让它躲过去。

他们从后窗翻出去的。

奇娜的裙子勾了一下窗框上的锈钉，扯出一小条线头，但她没顾得上看。

虽说傲慢环的天上总是散着分不出烈日或明月的红光，但小恶魔城地面此刻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股闷闷的铁锈味，预示着下午可能随时会下酸雨。

两个孩子沿着小巷跑向他们的终点，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噼啪响。

当他们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杰米听到了远处的动静——不太像枪声，但听得出来是喊叫和金属碰撞的闷响，像有人在用铁棍砸什么东西。

街上的气氛显然比平时更紧张。

几家店铺已经提前关门，霓虹灯在白天也开着，导致光线显得脏乱。

路口有几个成年小恶魔匆匆走过，没有谁会真的停下来管两个幼崽往哪里跑；在这种地方，孩子躲避危险的速度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好像还没开始呢？”奔跑途中，杰米压低声音说对身后的奇娜这么说。

火并似乎还在酝酿阶段，两拨人对峙着，互相叫骂。

“快点，别分心！”奇娜拉了他一把。

两个比野猫大不了多少的小恶魔幼崽一路不停，工业区的废弃桥洞逐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还是那个样子，桥身的混凝土裂得像干涸的河床，生锈的钢筋从裂缝里硬生生地戳出来……

桥洞底下的阴影浓得像被人泼了墨。

它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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