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桥洞外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年龄更大些的杰米顿时整个魔僵住了。

脚步声从堤岸上方涌过来，而且显然不止一双。

碎石被踢落，沿着斜坡滚下来；喊叫的声音越来越近，夹着粗鄙的脏话和下流的玩笑。

有人喊了句“这边搜”，然后是更多脚踩碎石的声音，金属工具拖拽在地上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有三个成年小恶魔顺着声音或是直觉从堤岸上跳了下来。

他们每个都比杰米高出将近半个身子，身上穿着皮子和铁片拼凑的护具，脸上带着那种只有经常打人才能养出来的“松快”笑容。

领头那个下巴上有道老疤，扛着一根带钩的铁管。

他身后的两个成年小恶魔，一个提着豁口的砍刀，一个空着手，但指节上缠满了生锈的铁丝。

老疤的视线从桥洞底下的黑色庞然大物身上扫过，在它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他没认出来那是什么，但显然也不在乎。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两个显然更显眼的、红皮肤的小恶魔幼崽身上，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哟～？”

在听到这声轻浮的单音后，杰米立刻把奇娜挡在了身后。

奇娜抓住他的衣服，整个魔低着头，细细碎碎的哭声从她的嘴巴里传出来。

为首的老疤低头看着他们，视线在他们小小的角和细瘦的四肢上扫了一圈。

“这是谁家的小崽子？知道我们这边有活儿干还要不怕死的跑出家门？”

听到这里，没法儿反驳的杰米顿时握紧了铁棍。

“对……对不起……我们马上走！”

听到杰米这么说，成年小恶魔顿时笑了。

其中一个伸手把桥洞口堵住，另一个则弯腰打量奇娜。

“两个小的。”老疤说，语气像在清点货物，“品相不错，这么干净的小崽子，卖给斗兽场旁边那帮怪胎，应该能换不少钱。”

听着对方沙哑粗粝的声音，奇娜的手一下攥紧，显然是吓坏了。

杰米声音发抖，却仍然把铁棍横在身前：“……我绝对不会允许你碰她！”

老疤挑起一边眉毛。“哟，就算我碰了你又能怎么样？”

“如……如果你们敢碰她……我就咬死你们！”

听见杰米这么说，老疤像听见了很好笑的话。

他身后那个缠铁丝的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奇娜的胳膊。

没想到杰米言出必行，冲上去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咬得很深，血腥味立刻漫开。

铁丝小恶魔嚎叫了一声，反手就给了杰米一个耳光。

那力道很大，杰米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在它蜷曲的爪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奇娜尖叫起来，那声尖叫短促、尖锐、稚嫩，混杂着刺耳的泣音。

铁丝小恶魔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牙印，骂了句脏话，抬起脚踩在杰米胸口上。

杰米的肋骨被踩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憋住没有叫，脸涨成了暗红色。

“小家伙还挺野？”老疤蹲下来，捏住杰米的下巴扳过来看了看，身后的尾巴如同鞭子般甩着：“哼，好事儿，我看野的能卖更好价钱。”

奇娜扑上去推踩在杰米胸口的那条腿，推不动；她用拳头打，用指甲抓……但她打在成年小恶魔身上的力道简直小得像雨点。

铁丝小恶魔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最终把她也扫翻在地上。

她跌在那头不明生物的“前爪”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小恶魔姑娘擦破的脸颊蹭到了它已经看不出形态的爪背鳞片。

那些鳞片很冷，冷得刺人。

……然后，就在这一刻。

桥洞里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桥上和周围的喊叫与脏话还在空气里撞来撞去，原本将它吞没的桥洞阴影还是那么浓，废液泛起的荧光在毒河中闪烁着，就像恶毒的星尘。

空气似乎突然变冷了。

一股诡异的寒气忽然顺着所有人的脊椎向上攀爬，最终刺入后脑。

老疤的笑容僵了一瞬。

拥有更多生存经验的小恶魔下意识地抬头，像在找冷气的来源。

而桥洞里那个看上去像是死物、方才被他们当成桥洞本身一部分的东西——

它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的眼睑缓慢地撑起，干涩的膜层与眼球的表面之间发出极其细微的黏连撕裂声，像撕开某种已然结痂的伤口。

虽然它的虹膜表面依旧是那种磨砂玻璃般的红色，但是却浑浊、死滞、不带任何焦点，但在那层红色的表面，却映出了两个缩在地上的小身影——

也只倒映出了那两个小身影。

它依然没有动。

但那三个成年恶魔却都僵住了。

因为它实在是太过庞大，哪怕只是蹲伏在原地，对于成年小恶魔而言都如同黑山一般。

它的身上本没有任何气势，因为那种东西只有活着的生命才配拥有……而它散发出来的，显然是更原始的东西。

比如想象一下，当你走在旷野里忽然意识到脚下踩的不是地面——

而是某种沉睡动物的背脊。

沉默在空气中生长了很久，直到结出恐惧的果实。

这份果实是有重量的，它恶劣而残酷地压在桥洞里每一个活物的皮肤上。

杰米从地上艰难地侧过头，透过被汗水糊住的眼睛，看见它的一只“前爪”缓缓抬起。

不明生物的动作非常慢，慢到像是在水底做出这些动作。

鳞片与鳞片之间发出的干燥摩擦声，关节咔咔响着，像一台被遗忘的铰链正在被什么东西重新转动……

……

然后，那只爪子落了下来。

没有人看清它是怎么触碰到铁丝小恶魔的，甚至连他自己大概也没有看清。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个冰凉的、带着鳞片纹路的东西碰了一下——就像捏起一颗葡萄那样。

“咔。”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桥洞里炸开，而紧接着的，便是铁丝小恶魔的惨叫。

但那声惨叫只持续了一半就断了，因为他的胸腔在下一瞬间挨到了同样的触碰。

铁丝小恶魔的身体结局其实不需要任何留白……

因为他的身体，瞬间便被压成了一张薄薄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