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吗?如果你没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咯?”她轻声这么问了一句。
希洛娜仰头看着它,眼底的紧张藏得很深,嘴角甚至扯出一点很疲惫的笑。
“还有,亲爱的,你身上真该洗洗了。”
旁边的杰夫几乎用一种“你现在还有心情说这个”的表情看向自己的妻子。
但令魔意外的是,希洛娜在做出“把一个危险又巨大的恐怖生物带回家”这种让人震惊且唐突的决定后,家里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或说些什么……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在亚基一家,希洛娜也确实是家里唯一那个可以做决定的人。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丈夫爱她,也因为妈妈说的、做的永远是对的。
在自作主张过后,希洛娜在试图往前走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因为整件事情的主角——它一直维持着那个半匍匐的姿势,丝毫没有要动的迹象。
希洛娜盯着它思虑了几秒钟,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般左手握成拳敲了一下右手手心。
“噢——对了!”
小恶魔母亲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
那包里装着她买的过期打折熏肉。
里面的熏肉不过手掌大小,薄薄的几片,用浸了油的粗纸裹着,原本是打算晚餐给孩子们添个菜。
那个纸包看上去属实不太体面,但打开之后,那股烟熏过的油脂香气还是直直地从里面撞了出来。
在嗅到这有冲击性的味道后,它动了一下。
希洛娜当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片熏肉,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往后退了一步。
她动作很慢,像在哄一只听不懂话的大型动物。
令人惊喜的是,它确实在被这块熏肉勾着走。
它浑浊的眼睛垂着,看着她手里的熏肉,头极轻地往前低了一点,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一小块苍白皲裂的皮肤。
就在它动的功夫,桥上又传来一阵叫骂,像是之前火并的小恶魔帮派又开始集结。
最先反应过来的杰夫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桥洞外。
“我们得快一点了,希洛娜,那群鬣狗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们最多还有五分钟。”
闻言,希洛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只咬咬牙,把熏肉往后挪了一点。
“……乖乖,这里有好吃的熏肉,跟我们走吧,嗯?”
“妈你这样好像人贩子……”
“杰米你闭嘴啦!”
奇娜赶紧捂住了自己哥哥的嘴。
把它带走这件事艰难得惊人。
它个子高的离谱,身体对于小恶魔而言也太过沉重,这让亚基一家完全无法像救治普通伤员那样把它扶起来。
庞然大物在血泊里移动时,简直就像一座坏掉的石像正在被几只负鼠拖着离开原位。
……但至少他们还有一块无敌的廉价熏肉。
希洛娜走在前面,负责用那块廉价熏肉引着它。
而它的视线始终低垂,脚步混乱,偶尔会因为那条比四个成年小恶魔加起来还要长的尾巴拖拽而停住。
杰夫和杰米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所以两个魔默默来到队尾,负责它那条看上去状态极其糟糕的尾巴。
不过准确来说,杰夫扛住最重的部分,杰米只能抱着尾巴末端一小截,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我在帮忙!我真的在帮忙!”。
奇娜扶着杰米的胳膊,时不时回头看它。
……但它没有看她。
从见到它那天开始,它其实就没有看过任何人。
她也好,哥哥也好,妈妈也好……她们的身影都只是从它的虹膜上掠过。
这令魔觉得不安和难过,也令魔好奇它为什么会这样。
奇娜看着像某种动物版跟随着那一点熏肉气味前进的巨大生物。
她和杰米甚至没能为它取一个像样的名字。
而它现在只低垂着巨大头颅,像一头从噩梦里走出来、被食物香气牵动的伤兽般跟随着母亲的步伐前进。
重点是她们那拿不出手的小破公寓。
桥洞外的风带着一股火药味,傲慢环万年未变的红光不做言语的落在地面,爬进缝隙。
远处车灯不断的扫过。
希洛娜的脚步在加快,声音被压得很低。
“……快点,亲爱的。”
杰夫肩上扛着那截沉重龙尾,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
“虽然,亲爱的,我不质疑你的决定……但我现在有很多问题。”
“回家再问。”
“……我们家放不下它。”
“可以挤一挤。”
“……希洛娜。”
她终于回头看了丈夫一眼,眼神冷静得吓人。
“不论如何,它救了我们的孩子,如果把它留在这里……你知道小恶魔帮派会怎么对待它不是吗?”
“……”
杰夫默默把嘴闭上了。
下一秒,他重新把尾巴往肩上颠了一下,咬牙继续往前走。
杰米跟在旁边,努力抱着尾巴末端,疼得直吸气还不肯松手。
奇娜把那块旧布垫到他手下,免得他被鳞片边缘划伤。
“……你别逞强,你不是还受伤了吗?”她小声说。
杰米咬着牙。
“我没逞强,它是我发现的,我也不能让老爸一个人扛。”
“……但是你的脸都快皱成垃圾袋了。”
“那是因为这个尾巴真的很重!”
奇娜看了看前方摇摇晃晃的巨大黑影,又看了看杰米,终于没有继续骂他。
他们赶在下一拨帮派小队抵达前离开了毒河废墟。
桥洞重新沉进暗色,血还在地上,碎石上留着拖拽过的痕迹。
远处车辆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尖锐唿哨再次响起,却已经找不到那头蜷缩了两周的黑色庞然大物。
希洛娜走在前面,手里举着那块廉价熏肉。
而它则坚持不懈地跟在后面,巨大的角擦过低矮管道,发出沉闷声响。
它身上的污血和泥水一路滴落,拖出一条极长的暗痕。
杰夫扛着尾巴,杰米和奇娜贴在旁边。
一家四口就这样带着一个谁也认不清来历、谁也说不出名字的重伤巨物,穿过酸雨前最后一段阴沉街巷,朝那间破旧、狭小、根本容不下秘密的廉租公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