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娜这辈子做过很多不划算的交易。
比如用三天的工钱跟二手贩子换一口只补过一次的锅,是划算的。
把前租户留下的破沙发拖回家当宝,也是划算的。
但眼下这笔账……说实话,她怎么算都算不平——她手里捏着半包熏肉,身后跟着一坨两米五的黑色巨兽,身后还跟着自己扛着尾巴的丈夫和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
她用自己的熏肉换了个什么东西回来,她自己说不太清楚。
可她已经说了“成交”。好难吃家的魔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
从工业区到廉租楼的那段路平时也就走十五分钟,今天却走了将近一个钟头。
它每往前蹭一步,希洛娜就要停下来等几秒,等它把爪子从碎石里拔出来,等它把尾巴绕过歪倒的垃圾桶,等它把头上那棵凌乱的黑色“树”——
她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它的角或者头发之类的东西……总而言之,她得等它把自己的角从小恶魔城低垂的电线上蹭开。
那棵“树”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它黑色的头发纠结成团,有的地方塌下去,有的地方支棱着,像一棵被暴风拧烂了的圣诞树。
庞然大物始终跟着那包熏肉走。
进楼的时候,邻居家的铁皮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希洛娜没理会。
她把熏肉塞进自己的围裙口袋,腾出双手去推自家的门。
因为本来就没住什么好地方,她熟悉的门锁有点涩,肩膀顶了两下才撞开。
屋里黑着,她伸手拉了一下墙角的灯绳,那颗四十瓦的灯泡晃了两下才亮稳。
惨淡的光打在客厅那堆旧家具上——缺腿的餐桌、漏海绵的沙发、墙角用旧毛巾塞着的窗户。
厨房、水槽、橱柜、沙发、电视、两张小床和一张不稳的餐桌,全都被塞在有限的空间里。
平时杰夫下班进门,如果肩上还扛着工具包、就得侧身避开椅背。
而奇娜夜里从小床爬下来去倒水,稍不留神就会踢到杰米垂在床边的尾巴。
而现在,他们居然就这样把一个两米五高,头顶有巨角,拖着长尾巴……浑身湿血和污泥的大家伙带了回来。
公寓像个吃鱼然后被一根雷霆大刺噎住的可怜魔。
它刚跨进门,天花板上那几根垂下来的旧电线就被它的角擦得晃了两下,墙角的小灯差点被刮下来。
杰夫一把捞住那串灯,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另一只手还扛着那截沉重尾巴,肩膀被压得往下一沉。
它的尾巴拖过门槛时,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酸液、污血和毒河泥水滴下来,旧地毯立刻嘶嘶冒烟,烧出几个发黑的小洞。
希洛娜眼皮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吼了一声:
“……别踩我的地毯!”
杰米正抱着尾巴末端,脸都憋红了,闻言立刻急了。
“妈妈,它听不懂!”
“那你听得懂,把尾巴抬高!”
“……我已经抬了!”
“你抬的是空气,杰米!”
杰米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只抱住了尾巴末端一小截,真正拖在地上的部分还在往前刮,顿时脸上露出心虚的表情。
奇娜赶紧把一张破报纸铺过去,试图垫住那些滴落的污水。
报纸刚碰到地面,就被酸液烧出一个洞。
她呆了一下,立刻抬头看希洛娜。
希洛娜闭了闭眼,露出一种自己力竭了的虚弱。
“卫生间。”
她伸手指向那扇狭窄的门,声音里带着一种贫民窟主妇处理灾难时的冷静。
“杰夫,把沙发推开……杰米,别站在尾巴下面!还有奇娜,把你的鱼桶拿远一点!”
可能是因为察觉到了某种危险,角落里那只破塑料桶已经开始疯狂晃动。
那条三头变异盲鱼在桶里扑腾得像要把自己拆成三份,桶壁被撞得咚咚作响,水花溅出来以后在地板上留下几道可疑痕迹。
奇娜立刻跑过去把桶抱起来,费力地挪到床底旁边,又把自己的枯草盆也往里面推了推。
身为希洛娜的丈夫,杰夫的动作更利索些。
他把那根沉得要命的尾巴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走廊地面上,然后大步跨进客厅,把沙发连推带踹地顶到墙角,又弯腰把那块铺在客厅的、脱了线的旧地毯从头卷到尾,夹在腋下塞进了厨房。
地面上露出下面常年不见光的水泥——颜色比别处浅一块,边角有道弯弯曲曲的旧裂缝。
“你们都别害怕。”奇娜这边还在小声安抚桶和枯草的情绪。
杰米路过时抽空看了她一眼。
“它们听起来已经快吓死了。”
奇娜立马瞪了他一眼,说:“你不要添乱。”
杰米本来想回嘴,可肩上的尾巴又往下一坠,他差点被带着趴到地上,只好把所有话吞回去。
小恶魔父亲把缺腿沙发硬推到墙角时,沙发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为了方便接下来的行动,公寓里的餐桌也被挪开,垫桌腿的旧广告散了一地。
希洛娜站在卫生间门口,拿着那块剩下的熏肉,引着它往前。
客厅到卫生间的直线距离大概五步,但这五步让它走了很久。
它进门的时候,头顶那棵黑色圣诞树结结实实地刮在了门框上沿。
腐烂的木框被那团粗糙的鬃毛和角状结构蹭掉了一层皮,碎屑像头皮屑一样落下来。
……但它没有任何反应,只继续往前蹭着。
等它终于把自己全部塞进屋里,客厅的空气量好像少了一半。
卫生间的门更窄。
希洛娜已经把门开到最大,但那个门框还是只能容她侧身过。
费劲吧啦老半天,它最终还是停住了;因为它的额头已经抵在了门框上。
只见如同凌乱圣诞树般的大个子整个还在往前倾,枯枝般的角枝戳进了门框两侧的木板,刮出两道新鲜的白茬。
现在明眼魔都看得出来,好难吃家的卫生间它根本无法正常进去。
若是想进去,它必须弯下腰,膝盖几乎抵到下巴,长发和污水一起垂在瓷砖上。
它那条长的发瘟的尾巴更是塞不进去一点,只能盘在马桶旁边,又从门缝一路拖到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