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的瞳孔收缩了,原本好不容易褪去的红色快速的将她的瞳孔覆盖。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女魔手指捏着海报边缘的那一小块铜版纸,在空气中轻微地震颤,带得整张海报都在她手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哗哗声。
海报上的蓝色在她红色的虹膜里铺展开来。
那些蓝色仿佛有生命般汹涌而来了。
……深的、冷的、咸涩到让人喉咙发紧的。
是悬崖下方翻涌的灰色浪头。
是风声。
是电话里模糊不清的声音。
是……
……
……
…………
■■■脖子上的皮肤开始变黑。
女魔苍白光滑的颈部皮肤底下忽然毫无预兆地浮起了一层极细密的黑色纹理,像墨水渗进宣纸,从锁骨之间开始往上蔓延。
那些纹理在皮肤表面隆起、硬化、成形,一片一片的黑色鳞片,边缘泛着冷冽的金属光色,像无数片极小极薄的刀刃从她喉咙两侧推出来。
……那些鳞片是活物。
它们在生长,在扩张,在沿着她脖颈的弧线往上攀爬,越过喉结的位置,漫向下颌线;每一片鳞片顶破皮肤的时候都带着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冰面开裂的脆响。
她呆呆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海报,但那张纸在她的视线里已经不再是嫉妒环旅游广告了。
她看到的图像和纸上的图像重叠在了一起;蓝色叠加在蓝色上,浪头叠加在浪头上,海岩叠加在水下穹顶上。
是,也许■■■现在很多事情都反应不过来……
但她的身体记得。
她的皮肤记得。
她挥之不去的恐惧也记得。
海报从她松开的指间飘落,纸片在空中晃了两圈,落在旧地毯上,正面朝上,那个水生魅魔还在笑。
……然后,■■■开始发出光听就让魔觉得很不吉利的声音。
那个声音完全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是却稀碎的像被正在蔓延的黑色鳞片生生碾碎了一半。
含混而低沉的呜咽从她的嗓子里滚出来,这令她像某种受了致命伤的动物在做最后的殊死抵抗。
——然后,那些黑鳞越过了下颌线。
于是那个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第一波冲击以她为圆心向外炸开。
一道纯粹的、肉眼可见的深黑色震波朝周围涌去,半径是整栋廉租楼。
震波从她站立的位置扩散出去,穿过餐桌,餐桌腿在波面经过的瞬间碎成了齑粉。
它们穿过墙壁,墙上的旧报纸和打折广告在贴着的状态下被震成无数片指甲盖大小的碎屑,它们穿过窗户——但玻璃没有碎,因为它直接蒸发了。
……然后是她脚下的地板。
水泥地面从她赤足站立的那一点开始龟裂,裂纹像活物的触须一样朝四面八方窜出去,从客厅爬到走廊,从走廊爬到楼道,从楼道爬到楼下邻居的天花板。
那些裂纹每到一处,墙壁就会开始崩塌。整栋楼的承重结构在她释放的力量面前简直像一只被某人的巨手从内部撑开的纸灯笼。
声音是后来才到的。
那声巨响在震波之后追上现实,像天地之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连锁反应紧随其后,管道破裂的嘶鸣、钢筋扭断的哀嚎、楼层之间预制板砸落的沉闷撞击。
灰尘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在猩红色的天光下翻滚成一片灰白色的浓雾。
■■■站在废墟的正中央,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茫然到困惑……然后空白了几秒后又退回了原点的惊恐。
公寓没有了。
楼上那层没有了。
……楼下那层也没有了。
她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建筑结构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全部化成了碎块、钢筋和粉末,只有她脚下方圆不到两步的水泥板奇迹般地没有碎裂,像是爆炸的中心点反而获得了一丁点平静。
……好糟糕的黑色幽默。
然而此刻,她脖子上的黑色鳞片还在。
那些鳞片从她的锁骨蔓延到耳根,在猩红天光下反着冷冽的金属光色。
在震荡波结束后,这些鳞片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但也没有继续往脸上蔓延。
瀑布般的黑发从她肩头披散下来,发尾沾着白色的墙灰和水泥粉尘。
旧床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冲击中撕裂了半边,露出她一侧瘦削苍白的肩膀和锁骨上方深陷的阴影。
她的眼睛慢慢从原本的赤红褪色,最终变成希洛娜出门时的颜色。
然后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脚下那片仅存的水泥板,看到了周围的废墟……
也看到了邻居铁皮门上那扇被炸飞到二十米开外的门板,看到了散落在碎石之间的、不属于她也不属于好难吃家的破家具和碎玻璃。
‘……她闯祸了。’
这三个字在她刚刚开始恢复的意识里浮上来。
虽然■■■现在的其实已经和傻子很接近了,但即便这样她也知道“坏掉的东西需要钱”,知道“钱很难很难才能有,尤其是好难吃一家特别难有”,知道“弄坏别人家的东西会让别人讨厌自己”。
这些概念这十几天来通过希洛娜的话语、杰米的抱怨、杰夫看着破桌腿时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渗进了她混沌的意识里。
她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但她认得它们的形状。
‘她会被丢掉的。’
这个念头比刚才任何一个都更清晰,清晰到让■■■脖子上的鳞片又往外推了一毫米,让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女魔的尾巴在碎石地上抽搐了一下,尾尖蜷起来又松开,像被踩到脚的动物在强忍逃跑的本能。
然后——
然后她跑了。
那么大一只的家伙就这样以弯腰弓背的匍匐姿势,从废墟边缘的碎石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她赤脚踩在碎玻璃和扭曲的钢筋上,脚底被划破了也没有停下来。
女魔的尾巴拖过倒塌的承重墙碎块,拖过不知谁家的旧沙发残骸,拖过被震碎的邻居马桶碎片——沾了一路的灰、碎玻璃和锈水。
但说句老实话,■■■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尤其是她连“跑”这个动作都是本能驱动的;但她却莫名其妙地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那片废墟里。
……至少不能等希洛娜回来,也不能等她看到自己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