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跑了一个离廉租楼两个街区之外的一处废弃排风井下面,然后把自己塞进了那道狭窄的阴影里。
她的尾巴蜷起来盘在身前,膝盖收到胸口,背脊紧紧贴着排风井锈迹斑斑的铁壁。
那张旧床单的残片挂在她身上几乎遮不住什么了,露出大片苍白瘦削的脊背。
■■■就缩在那里——以和桥洞底下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她在发抖了;之前她不会发抖。桥洞里的她是空的,是死物,冷热不知,疼痒不觉。
现在她就缩在这个肮脏的角落里,肩膀在轻微地晃动,下巴抵在膝盖上,牙齿咬着自己手背上的一小块皮肉,喉咙里不住的发出极细极碎的震颤声。
她会说话。
只能说一点点,大概几个字的样子;但此刻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形状像是在拼凑某个她从餐桌边听过很多遍的音节,而那个音节是——
“希……”
……
她没能说出来,但她又把嘴唇合上了。
女魔把脸埋进膝盖和尾巴之间的缝隙里,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她的尾巴在碎石地上轻微地抽搐,震起一小片灰。
·
……真见鬼了。
实际上希洛娜在街角就听到了那声巨响,但她没有往家跑,因为她一开始还想着是哪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但总归是没想到那个出了大事的倒霉蛋是自己家,毕竟在出了什么大事的时候人都会本能的逃避现实。
她先转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杰米嘴里的零食还没咽下去,眼睛瞪得浑圆,手里攥着的塑料袋啪嗒一声脱手掉在地上;而奇娜的手已经抓住了妈妈外套的下摆,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希洛娜才开始跑。
小恶魔母亲跑起来的时候和那天冲下桥洞堤岸一样——身体压得极低,手里没有武器但拳头已经攥出了骨节的脆响。
杰米和奇娜跟在她身后,四条小短腿在碎石子路上交替得飞快。
杂货铺老板当时好像在他们身后喊了句什么,但谁都没听清。
他们最终跑到街区转角处才停下,然后每个魔的眼睛都瞪的嗨大——
因为,他们的廉租楼——
消失了啊!!!!!
这甚至不是个夸张比喻,而是他们住的那栋六层廉租楼,整个中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四楼的窗户——那是他们家唯一一扇用旧毛巾塞住漏风缝隙的窗户现在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五楼和三楼也不存在了!
之间那栋廉租楼的整个中间三层都被碾成了一堆碎水泥、弯曲的钢筋和认不出原型的家具残骸,上下两层的残存结构悬在废墟上方,角钢从断裂的楼板上戳出来……在猩红色的天光下简直恐怖像一副被打散的巨大骨架。
‘杰夫的猎枪。’
这个念头第一个钻进希洛娜脑子里,然后又钻出去了。
……
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也不该去在乎猎枪。
小恶魔母亲的眼睛在废墟上疯狂地扫视——餐桌、沙发、墙角的塑料小灯、奇娜藏在木板底下的铁皮盒、杰米摞在墙角的破铜烂铁、那条盘在地毯上的尾巴。
“……她在哪。”
希洛娜的声音听上去干巴巴的。
杰米已经冲上了废墟的边缘,碎石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他在半塌的楼梯间残骸上爬上爬下,把每一块有可能藏住人的碎墙板都翻了个面。
奇娜站在废墟正中央——她找到了餐桌的残骸。
那颗螺丝帽还在,压着一张被灰尘埋了大半的旧报纸。
她和杰米的铁皮罐被压扁了,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打折广告、捡来的螺栓……
还有那几只神造蜡笔在黑灰色的废墟上安静地发着微光。
“……妈……妈妈!大傻子不在这里了!”
杰米站在一堆碎钢筋顶上,转了一圈,声音开显而易见的发着抖,感觉下一秒就要因为恐惧而呕吐。
“她……她不在这——她被压在下面了……!老妈我们要挖——”
“她不在下面。”
也不知怎么的,好像着魔了般的希洛娜站在废墟边缘斩钉截铁的这么说。
她低头看着地面,水泥粉尘覆盖的碎石地上有一道极宽极深的拖痕。
那可不是建筑垮塌能造成的那种不规则碾压痕迹,看上去反倒更像是某种沉重光滑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行过去留下的。
几条眼熟的鬃毛此刻正卡在碎石缝隙里,毫不在意的于风里轻轻飘着。
于是希洛娜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根嗅了嗅,味道相当熟悉,几乎瞬间就能确认是她的。
“……她跑了……?”希洛娜的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
杰米从那堆钢筋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石上,他没感觉到疼。“可她跑去哪了?”
“……这我怎么知道。”希洛娜叹了口气站起来,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小恶魔母亲蹭掉的不只是灰,还有手指上因为攥拳太紧而抠进掌心的指甲印。
但这回她没有发火,没有骂人,声音里的干涩压过了所有的情绪。
但杰米看到她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红色,像是把眼眶瞪得太用力、毛细血管断了一根。
“……”
“我们分头找。”
杰夫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过来。
在听到这声吓人的动静后,他完全是跑回来的。
那把猎枪此刻正背在他的肩上;小恶魔父亲就这样从工厂的方向穿过两条街直接翻过了隔壁楼的消防梯,衣服上还蹭满了锈铁灰。
他的胡子底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但他没有多问一句;他看了希洛娜一眼,又看了废墟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拖痕往西边走了。
奇娜还蹲在原地看着那几根发光的蜡笔。
她捡起一根蓝色的,握在手心里;笔尖在废墟的灰尘里拖出一道发光的蓝线,悬浮了一小会儿,沉进了碎石缝隙里。
“……”
小恶魔姑娘把蜡笔塞进口袋,站起来,跟着妈妈往相反的方向跑。
·
排风井的阴影在傲慢环永不落下的猩红天光里并不深。
希洛娜找到她的时候,远远地只看到一团蜷缩在铁壁底部阴影里的白色;旧床单的残片在风里轻轻抖动,像只瑟瑟发抖的大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