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赤着的脚踝从破布边缘露出来，脚底在碎石地上洇了一圈暗红色的印迹；尾巴缩在身前，鬃毛上沾满了灰和碎玻璃渣。
希洛娜在排风井前面停了下来，整个魔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像是快死了。
但她又觉得自己应该不是跑累的，而是胸口堵了整整一路的东西忽然松懈，气重新能进去了。
因为在找到■■■之前，希洛娜已经完全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了——之前杰米被某些混账抓走的时候希洛娜就这样。
然后，小恶魔母亲一边呼哧呼哧的喘气一边往前走。
她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时很轻，但■■■听到了；而且她不仅能听到，也能认出来对方是谁。
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后，她的肩膀猛地缩紧，尾巴往里卷了半圈，把自己裹得更严实。
女魔的脑袋埋进膝盖里……或者说埋得更深了。
瀑布般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的整张脸，只露出半截还在发抖的耳尖。黑色鳞片还盘踞在她脖颈两侧，在一片苍白和灰白之间格外刺眼。
“终于找到你了。”
希洛娜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就连那种“你还我找了这么久”这种话都没能说出口。
她在■■■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遮在她脸上的长发。
女魔的发丝从她指尖滑开的时候，她看到了她的脸——但女魔脸上的表情让她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居然在哭。
不是之前那种流不出泪的空洞干涸，而是真的有液体从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往外涌！
而且那不是水，而是某种金色的……极其粘稠的、缓慢到像融化的金子的东西正在从她的眼眶边缘溢出来。
……或者说那根本就是融化的黄金！
那些金子顺着她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颊往下滑，然后一滴又一滴的落在她膝盖上破裂的旧床单上。
在金液触到布料的瞬间，那些金子便凝结成了细碎的金粒扑簌簌的滚落下去——
周围其实已经累积出一小片大小不一的金沙了。
大受震撼的希洛娜：“……”
然后，小恶魔母亲忽然察觉到她的嘴唇在动。
“……弄……坏了。”
这三个音节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含混不清，最终还断了。
在艰难的说完这个词后，■■■就又把脸往膝盖里埋，肩膀也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对不起。”
在沉默了片刻后，她又挤出几个字，“……不要……丢掉……”
……
不要丢掉什么呢？
希洛娜蹲在那里，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脖子上还挂着诡异黑鳞的巨兽——话说这家伙刚才是不是还炸平了一整栋楼呢？
希洛娜就这样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有着一头黑色瀑布长发、皮肤苍白且肩膀瘦削，整个还在发抖的女魔。
她就这么蹲在垃圾堆里，脚底流着血，流着黄金做眼泪，嘴上用大概是小恶魔幼崽三岁左右的词汇量，跟她说着：“不要丢掉。”
……
感觉自己的血压好像有点起来了的希洛娜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魔一脚踹开那些金沙，像是恨不得让那些东西赶紧从自己面前消失似的。
知道那些金沙完全消失，小恶魔母亲才往前一倾，两条胳膊张开，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
她的胸膛贴着女魔的胸膛，脸颊贴着她脖子上那片还在蔓延的黑色鳞片。
那些鳞片冷得刺骨，边缘薄到在她皮肤上压出了细密的白印，但她没有松手。
“亲爱的，你弄坏的是一栋楼！只是一栋破楼而已！”
“那个破楼本来就漏风漏雨！房东从来不修水管……楼上每天都往走廊上扔垃圾……楼下的变异宠物还臭得要死！”
小恶魔母亲的声音闷在■■■的肩窝里，语速又快又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或许是跟这份拥抱在对方理解之前就被挣脱的可能性赛跑吗？希洛娜自己也不知道。
“那栋破楼不值钱！这世界上最值钱的就只有你而已！”
“■■■，你这个笨蛋……你怎么会以为我们会为了那栋破楼丢掉你？”
“你能做到许多事情没错，你能帮助我们不再贫困也没错，但是在这里……对于我们好难吃一家而言，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些！”
“■■■，不论你是什么样，但既然我们决定和你在一起……”
“那你本身对于我们而言便是完美了。”
“……”
■■■没有说话。
也许她听懂了，又也许没有；但她感觉到了——在她和希洛娜的胸口贴在一起的时候，希洛娜的心跳隔着她苍白的皮肤传过来。
她的心跳那么快。
一颗小恶魔的心脏跳动的频率比人类快得多，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麻雀。
杰米的脚步声从排风井那头冲过来的时候踩翻了一个垃圾桶；刚过来他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白影。
小恶魔男孩儿脱口而出喊了一声“大傻子”，声音整个劈了个大叉，但劈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黑鳞，看到她脸上的金色泪痕，看到妈妈正抱着她。
他停在那里，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似乎是一根掐在他兜里藏了一路的红蜡笔。
他把蜡笔举到她面前，笔尖在昏暗的排风井下发出微弱的红光。
“……我的……我的撒旦啊……呼哧……呼哧……你到底跑什么啊！我的撒旦啊我……我要累死了……”
杰米蹲下来，嗓子比平时粗了好几倍，硬邦邦的，像在冲她发火，“很显然……我必须……呼哧……呼哧！我必须先说好！把你捡回家的时候我们就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这种事在傲慢环其实常有发生，是我们没照顾好你！这种事我不会怪你，我妈不会怪你，我爸叶不会怪你！奇娜……奇娜还在往这边跑呢，她年纪小跑得比我慢……但是总而言之我们都不会怪你的！”
“所以，别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