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客气，可胡步云听出了弦外之音。有啥需要协调的这句话，放在三个月前，马良会说你我之间不必见外，如今换了个说法，表面上是客气，实际上是在划界限。

胡步云握着手机，后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上，是刘永年写给他的咬定青山不放松。

笔力遒劲，墨色饱满。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对着话筒说：没什么要协调的。我就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之前我家里出事那阵子，你帮了不少忙，这个情我一直记着。今天就是想说声谢谢。

马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大概有两三秒，然后语气变得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步云书记你客气了，那都是分内的事，朋友之间帮个忙，不值得一提。以后你那边有事，该开口还开口。

胡步云说好，那就不多聊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显示时长四分钟出头。

他伸手拿起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搁下杯子，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按灭了屏幕。

马良的态度并不让他意外，但真正听到那些话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像摸到了一块冰。

不算刺骨，但凉意实实在在的。

北川的人事变化尘埃落定之后，那些原本围绕在他身边的热络也像退潮一样慢慢撤了回去。

他早该习惯的，只是这件事被马良这个电话彻底坐实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五分，离午饭还早。

他把手机收进抽屉里，拿起桌上那份贺强森转来的关于长乐稀土产业整改的初稿文件，翻开第一页，开始往下看。

窗外阳光正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痕。

北川的冬天还没来，秋天的尾巴还算暖和。

胡步云开始重新给自己定位。

郑国涛和贺强森新官上任，胡步云把自己定位成一块砖。

哪儿需要往哪儿搬，绝对不挑位置。

绝不越界。

第一次正式常委会上，郑国涛坐在主位，贺强森坐他左边，胡步云坐右边，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杯茶。

郑国涛先发言，讲全省工作要有新气象新作为，用了不少排比句，气很足。

贺强森接着讲，从经济发展讲到社会治理，数据引用很扎实，语速不快不慢，听着就让人踏实。

轮到胡步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我完全拥护省委的决策部署。办公厅这边如果有需要我协助的具体事务，随时安排。”

三句话，简单明了，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郑国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贺强森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后面其他常委发言，有人提了建议，有人表了态，胡步云一直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其实也没写什么，就是画了几个圈，圈的旁边写了“同意”“照办”之类的字。

会议结束的时候，郑国涛走到他身边，语气挺温和：“步云同志，以后常委会上你多发言，你经验丰富，省委无论做什么决策，你的意见都是非常重要的。”

胡步云笑着说是，郑书记说得对，我一定多学习。

嘴上答应着，脚下已经往门口走了。

接下来，胡步云开始琢磨怎么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办公厅的文件流转到胡步云这里，他拿到文件，先在右上角扫一眼抬头，凡是写着“呈书记阅批”的，看都不看直接转给郑国涛办公室。

凡是“呈省长阅批”的，转给贺强森那边。

剩下的那些日常事务性的、已经形成惯例的东西，他才签自己的名字。

有一次曹东来拿着一份文件来找他，说发改委那边想搞一个新能源产业规划，想听听他的意见。

胡步云当时正在泡茶，茶叶是章静宜从花城寄来的铁观音，条索紧结，颜色墨绿。

他慢悠悠地泡了一泡，茶汤倒入公道杯，才开口：“这种大方向的事，应该先给郑书记和贺省长看。他们定调子，他们拍板，我这边就是个跑腿的。”

曹东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胡步云端起茶杯递给他：“尝尝，静宜寄来的。”

曹东来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好茶，没再提规划的事就走了。

程文硕终于按捺不住，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