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胡步云刚开完一个关于老干部工作的务虚会，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多，程文硕靠墙站着，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见胡步云出来就把烟揣回兜里，说晚上有空没，找个地方坐坐。

胡步云说行，你定地方。

程文硕找了个火锅店，川味，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面上浮了一层。

两个人坐了个小包间，热气腾腾的，程文硕涮着毛肚说：“书记，你现在这个状态，我瞅着心里不踏实。”

“别叫书记，要叫副书记。我要摆正位置，你要讲规矩，以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过过脑子，不要张口就来。”胡步云夹了一片土豆片放进锅里，继续说道，“说说看，我怎么就让你不踏实了？我是欠你钱不还了，还是多吃多占了？”

程文硕苦笑一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上面这么安排你，我就是替你不服气嘛。而你呢，一下子变得太佛系，我也不习惯，不踏实。你看你，现在太安静了。开会不讲话，讲话也是套话，听不出什么意见。签文件也就只签个名字，也不批示意见，你让下面的人怎么办？就连去食堂都一个人坐在包间，也不让人陪着。以前你哪是这样，在哪里都有人往你身边凑。”

胡步云把土豆片捞起来，蘸了蘸油碟，“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程文硕放下筷子，看着他，“那帮墙头草你也别往心里去，他们爱去哪去哪，你还有我们这些老兄弟。”

胡步云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放心，我不是生气，是懒得折腾了。郑国涛要当这个书记，贺强森要当这个省长，我就让他们好好当。我当个副书记，不越权不越界，只做分内工作，既省心又省力。别人也轻松，不必防着我，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情，我何乐而不为？”

程文硕又把话题转到工资上：“听说上面查得严，驻京办的差旅费都卡脖子了，龚澈有没有跟你抱怨过。”

胡步云说：“随他们查，反正我这两年就没怎么出过差，审计来了也翻不出我的账本。”

李碧君终于是找了个机会来胡步云办公室汇报工作。

她坐在沙发上，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剪短了些，显得利落。

她把“专精特新”年度评审的初稿递给胡步云，说这次标准比去年还严，筛掉了不少条件不达标的。

胡步云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方案成熟了直接报给贺省长，经济方面的工作，得让他多了解，项目批得也快一些。我这边没什么意见，你按规矩办就行。”

李碧君看了他一眼，问：“书记，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胡步云说没有，挺好的。

李碧君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站起来说那我直接找贺省长那边走流程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侧了侧身，“其实，我今天也就是想来看看你，我也知道你会把我往贺省长那里推，那……你保重身体。”

胡步云点点头，“你也保重，去吧，没特别重要的事情，少往我这里来。”

李碧君掏出纸巾，擦了擦湿润的眼眶，这才轻轻带上了门。

于洋飞也打电话向胡步云诉苦：“我们那个新材料产业园扩建的规划，本来是当初您和郑书记确定了的事，现在贺省长来了，我们也把方案报上去好久了，贺省长那边连个回音都没有。这个效率可比您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胡步云只好耐心劝说：“你该等就等着，别抱怨。贺省长是一省之长，初来乍到，工作千头万绪，总得慢慢理出头绪。”

贺强森对胡步云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客客气气。

他来了北川一个月，除了常委会上的工作交接，没有单独找过胡步云，也没有刻意回避。

开会的时候，胡步云发言他认真听，偶尔点点头；胡步云不发言的时候他也不会点名问。

两个人在走廊里碰上了，贺强森会停下脚步，微笑着问一声“步云书记忙完了”，胡步云也笑着回一句“贺省长辛苦了”，然后各走各的路，像两条平行线，彼此不交叉也不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