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涛当了书记之后,整个人的气质肉眼可见地变了。
以前他开会的时候还会留一半精力观察胡步云的反应,现在坐在主位上,目光是向前看的,语气是向下压的,姿态是端稳了的。
省委大院里的小道消息也逐渐定型了,以前是“胡步云会不会走”“胡步云会不会被查”,现在变成了“胡步云什么时候退二线”。
这种话传了几天,也没人认真追究。
有一次晚饭后胡步云沿着浩江边的河边散步,河边有一条新修的步道,铺了红色透水砖,两边种了桂花,香气浓郁得有点呛人。
他走了半个多小时,没遇到什么熟人,也没人跟他打招呼。这让他觉得挺好,不用寒暄,不用堆笑,连脚步都可以放慢一些。
章静宜每周打两三次电话过来,每次都是闲聊。
她在花城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接手集团业务,又要处理各分公司的汇报,有时候电话里能听见翻文件的声音和键盘的敲击声。
有一次她忽然问:“哥,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比以前松快了?”
胡步云当时正靠在办公椅上,看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他现在每天能腾出一点时间看闲书了,想想真好。
他轻轻合上书本,笑着道:“松快?你别说,确实有点。”
章静宜说:“以前你打电话的时候,嘴里说着话,脑子里还转着别的念头。现在你说话的时候,就是说话。其他念头都不在了。”
胡步云想了想,说还真有点。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了一会儿,琢磨章静宜说的“松快”这个词。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窗外万家灯火,街灯连成一条条光带。
他走出办公楼,没让司机送,拎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往家走,路过一家饺子店,店里只有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老板从锅里把热气腾腾的饺子捞出来,闻着就香。
这是生活的味道,人间烟火的味道。他却很久很久没体验过这样的味道,熟悉而又陌生。
他有了那么一丝冲动,想去里面吃一碗水饺。
但最终也只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贺强森对稀土产业没什么概念,但他知道这个产业在北川的分量。
长乐那边报上来的整改方案是赵志刚亲自盯的,从产能控制到环保达标,从技术升级到市场重组,厚厚一摞,附件比正文还多。
贺强森看了三天,圈了七八处,退回去让赵志刚补充了详细的测算依据。
赵志刚跟胡步云打电话抱怨:“贺省长是不是太较真了?那个方案我们前前后后讨论过四轮了,他还要补充。”
胡步云当时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说:“他较真你就配合嘛,他是省长,他不把关谁把关。”
赵志刚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书记,您这边到底是什么态度?”
胡步云笑着道:“我的态度就是好好配合,你别老想着以前的习惯。贺省长有什么要求你满足什么要求,他不提要求你就多汇报。”
挂了电话他继续吃饭,汤已经不太烫了,正好入口。
有一天龚澈忽然推开办公室的门,表情有点古怪。“书记,有件事我觉得该跟您汇报一下。”
胡步云正在看一份文件稿,头也没抬,“你说。”
龚澈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办公厅这边有人在传,说您最近状态不对劲,是不是生病了。”
胡步云的手停了一下,把那叠文件扣好,转过身看着他,微笑着问:“他们应该不是传我身体有病吧?应该是在传我心里有病,有心病,对不对?我有没有病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那些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您最近都没怎么加班,准点下班,以前哪是这样。”
胡步云笑了笑,“准点下班怎么了?组织上也没规定领导必须加班。你让他们传,传着传着就没人信了。”
龚澈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要不要让曹秘书长在内部会议上侧面澄清一下?”
胡步云摆了摆手,“不用。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我不加班的理由很简单,没有非要我加班才能处理的事情。”
胡步云说着,把一份关于乡镇财政转移支付绩效评估的报告交给了龚澈。这是他上半年就安排省财政厅做的评估报告,财政厅现在才把报告提交上来。
“按正常流程走,先给郑书记看,再给贺省长。我这边已经签了‘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