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澈接过报告翻了翻，内容是全省乡镇的财政数据汇总，从支出结构到资金使用效率都列得很细，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

“书记，这份报告数据很扎实，您不打算在常委会上提一提？”

“常委会上提不提是郑书记和贺省长定的，我只负责把东西做出来。他们觉得有用自然会用，觉得没用就放着，我不着急。”

龚澈轻轻叹息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胡步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在想，龚澈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是时候放他走了，今时不同往日，如果让他继续留在自己身边，肯定就耽误他了。

胡步云看了一眼窗外，黄叶落得差不多了，树枝变得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蹲在枝头缩着脖子。

要到年底了，贺强森提议搞一次全省性的经济形势分析会，要求各地市和省直部门一把手全部参加。

郑国涛同意了，让贺强森主抓。

会议安排在省委大礼堂，两百多人，黑压压坐了一片。

贺强森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宏观数据讲到微观案例，从国际形势讲到省内短板，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讲完之后，按流程轮到分管经济的副省长补充，然后是几个地市汇报。胡步云坐在主席台上，右边是郑国涛，左边是常务副省长张海潮。

他面前的麦克风一直关着，从头到尾没开过。

会议进行到后半程，贺强森忽然看向他：“步云书记，你在北川工作多年，对基层情况最熟悉。关于县域经济发展和省管县改革的继续深入推进这一块，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胡步云手里正转着一支笔，听到贺强森叫自己的名字就停下来，又像愣了一拍。

他放下笔，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贺省长讲得已经很全面了，我没什么要补充的。县域经济的核心问题一直是财权和事权匹配的问题，贺省长刚才提的改革方向我完全赞同，绝对支持。”

又是简单明了，干净利落，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一句进一步的展开也没有。

贺强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接着讨论下一项。

郑国涛坐在旁边，表情没有变化。

散会之后，张海潮凑过来说：“步云书记，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胡步云说没有，挺好的。“那你怎么一个字都不多说？”

胡步云说：“贺省长讲得好，该讲的都讲了，我插进去反而显得啰嗦。”

张海潮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就放心了。

程文硕跟胡步云吃饭的时候问过一个问题：“你以后打算就这么过了？”

胡步云正在夹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过？天天跟人争？争什么？争第二把交椅还是争第一把交椅？我现在坐的就是第三把交椅，名分已经定了，没必要再争，现在就挺好的，我乐意这样。”

程文硕放下筷子，“可你是胡步云啊，你真甘心？”

胡步云淡淡道：“谈不上甘心不甘心。北川这么大一摊子，总要有人管。郑国涛管，贺强森管，我配合着，各干各的，不行吗？”

北川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只有车顶和树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胡步云照例准时下班，出了办公楼，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宋汉生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步云，今年来家里过年吧，热闹。”

胡步云心里一暖，“谢谢您宋叔，好些年没回宋家过年了，我跟静宜商量一下。”

章静宜抽空回了一次浩南。

她坐了早班飞机，落地的时候才八点多。

胡步云去机场接她，让章静宜感动得眼泪哗啦哗啦的，“哥，这是你第一次亲自接机。谈恋爱的时候我都没这待遇，现在老夫老妻了，居然给我送这么大的温暖，让我都不认识你了。”

胡步云笑着道：“这不是没那么忙了嘛，我就寻思在老婆面前表现一下呗。”

两个人从到达口出来，章静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