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嘘了一声,朝门口努努嘴。
几个小声议论的人回头一看,正好瞅见曹东来端着餐盘走进来,赶紧低头扒饭,一个比一个老实。
曹东来自然听见了,但他没停步,径直走向包间区,敲了敲最里面那扇门。
胡步云正对着一碗炸酱面吃得专注,筷子挑起来拌了拌,热气袅袅往上冒。
曹东来在在胡步云对面坐下,瞅了一眼胡步云的脸色,说:书记,外面那些话,您听见没?
胡步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听见了。我又不聋。
一个个都无法无天了,私下议论领导,一点规矩都不讲了!我找个机会修理修理他们。
你管那些什么?省委办公厅还不让人说话了?大家平时的工作都很辛苦,让他们说说喜闻乐见的事情,也调节一下心情嘛,你我年轻的时候,还不是和他们一样?对领导的事情感兴趣,也是人之常情嘛。”
胡步云已经吃完,他拿起一只牙签,剔了剔牙齿缝,微笑着继续说道:“再说了,他们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说我不如以前霸道了,这是事实。说我签字不写意见了,也是事实。我总不能因为他们说了实话就处分人吧。你去修理他们你痛快了,但他们会把账算到我这里,不定还要说出什么更难听的来。
曹东来噎了一下,半晌憋出一句:您这心态,我不得不服。
胡步云还是一脸笑:不是心态好,是没必要较劲。以前较劲是因为事情有得争,现在没什么好争的了,就像现在,工作的时候工作,睡觉的时候睡觉,吃饭的时候吃饭,挺惬意的。
食堂里的那些窃窃私语,只是最浅的一层。水面底下,议论的暗流涌得更深。
最先在体制内小范围传开的是胡步云为什么上不去的分析帖。
当然,这种帖子从不署名,只在各个私密群里流转,今天在这个群出现,明天被截图转到那个群,后天又被删了又发。
内容大同小异,核心论点两条。
第一条说胡步云作风太硬,主政北川那些年把持了几乎所有的重大决策话语权,不管谁来当省长都像个摆设。
张悦铭当年被他挤兑走,郑国涛来了也没少受气。
这种风格往上走的时候有人撑腰自然没问题,可一旦靠山倒了,那些年攒下的怨气就会像下水道返水一样翻上来。
高隆那边一熄火,胡步云在北川多年的强势就变成了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的根源。
第二条更狠,说他纵容南风集团在北川搞一家独大,从建安到和怀,从南乐到圩河,哪里有南风集团的项目哪里就有胡步云的影子。
有人把南风集团这几年的投资版图跟胡步云的考察调研路线叠在一起对比,发现惊人的重合度高。
还说他老婆章静宜接手南风集团之后,南风在北川的业务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扩张得更快了,老婆管企业老公管审批这种话虽然没人敢明说,但隐晦的表达随处可见。
这些东西胡步云没亲眼见过,但程文硕看到了,截了图发给他。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程文硕发来三张截图,附带一句话:有人又在翻旧账了,你要不要看看?
胡步云当时正靠在床头刷手机看新闻,点开截图扫了一遍,内容不出所料,跟他之前耳闻的差不多。他把截图关了,回了一句:看了。没什么新鲜的。
程文硕的电话当即打了过来:你就这反应?
那你想让我什么反应?跳起来骂娘?
程文硕在电话那头憋了一口气,缓了半天才说:那帮人写得也太难听了,什么‘靠老婆企业撑着政绩’,什么‘境外背景复杂’,就差没直接说你通敌了。你就不生气?
生气能怎么着?找他们挨个谈话?让网信办去删帖?以前我能干这种事,现在不行。我一动手,别人就说我胡步云输不起,被撸了官位就急了眼。到时候更难看。
程文硕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道:那你就这么让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
让他们泼。我又不掉一块肉。胡步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文硕,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些事我能查清楚,也能找人说清楚,但解释完了呢?信的人早就信了,不信的人怎么解释都不信。与其浪费口舌,不如省点力气,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程文硕没再劝,挂了电话之前嘟囔了一句反正我替你不值。
胡步云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窗外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