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看到那些议论的还有周海军。
他是在一个饭局上听人说的。
那顿饭局是南乐市几家企业的年终答谢宴,周海军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做环保新能源的老板。
酒过三巡,一个做废旧电池回收设备的老板把椅子往周海军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周书记,我听说省里的胡副书记那边好像不太顺?
周海军正在剥一只虾,手上全是油,闻言顿了一下,把虾壳搁在碟子里,擦了擦手,抬眼看了看那个老板。
那老板被他这一眼盯得有些发毛,讪笑了一下说:我就是听人瞎传,您别往心里去。
周海军把擦手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你听谁传的?
老板连忙摆手说不记得了,就是酒桌上听人提了一嘴。
周海军没再追问,但后半顿饭明显话少了。
散场之后他在车上给胡步云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周海军开口就说:书记,我刚才在饭局上听人扯闲篇,说得很难听……
胡步云在电话那头打断了他:你要是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
可那些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你默许南风集团在北川搞垄断,还说你和境外势力有扯不清的关系,章总被绑架,就是你得罪了境外势力的后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这些都是扯淡?胡步云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他们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说还是要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那么多。你也不用替我操心,好好把你的南乐管好,比什么都强。
周海军还想说什么,被胡步云一句行了,挂了吧,不早了堵了回去。
周海军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坐在车里没动,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他那张黑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骂了一句什么,把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扔,让司机开车。
于洋飞也在关注这件事。
他在浩南经开区管委会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网页,有一个是本地论坛,标题很扎眼,叫北川大佬们的下半场。
帖子写得不长,但信息量不小,从郑国涛上位讲到贺强森空降,最后落到胡步云身上,措辞不算激烈,但那股胡步云已经到头了的判定感扑面而来。
于洋飞看了两遍,没跟任何人说。
但当天下午他去省委开会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龚澈。
两个人站在窗边聊了几句,于洋飞压低声音问:龚主任,老板最近……心情怎么样?
龚澈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了?
一直关心。就是以前不用问,现在看不准了。
龚澈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老板现在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吃饭,周末还能出去走走。以前他哪有这闲工夫?你要真关心他,就别去问东问西的。他如果想让你知道什么,会自己开口。
于洋飞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这段时间来找龚澈问胡步云情况的人不少,有的拐弯抹角,有的直来直去。
他全都挡了回去,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书记挺好的,工作正常开展,你们不用担心。
那些人信不信他管不了,但至少不能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和议论去烦胡步云。
到了二月底,关于胡步云的那些议论渐渐淡了一些。
不是因为话题失去了热度,而是因为北川这边出了一件真正值得关注的事。
贺强森在省政府工作报告里提了一嘴关于深化省属国企改革的若干意见,措辞不算重,但方向很明确,要在稀土、能源、交通三个领域搞混改试点。
这个动作不算大,搁在以前可能连头版都上不了。
但新省长上任不到三个月就要动省属国企,说明贺强森不是来镀金的,是来改革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议论的焦点从胡步云为什么上不去变成了贺强森要动谁。
风向一转,连带着那些关于胡步云的闲话也少了些。
但胡步云本人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某地市信访积案化解的简报,有人推门进来,没有敲门。
他抬头一看,是李国明。
省委组织部长李国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国明部长,可是有日子没见你了,有事?
李国明走进来,把那张纸放在胡步云桌上:组织部收到一封匿名信,措辞很激烈,直接点你的名。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
胡步云拿起那张纸扫了一遍,信不长,三四百字,核心指控两条:
一是胡步云在担任建安市委书记期间,利用职权为南风集团下属企业违规批地;
二是胡步云在处理金瑞稀土案时,对涉案人员的处置明显偏轻,有包庇之嫌。
信的落款是一名北川老共产党员。
胡步云把信看完,微微一笑:这种信寄到省委组织部有啥用,他们是提着猪头拜错了庙门,应该寄到京都去嘛。京都纪委,京都组织部都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