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想要的结果，伊莎贝拉也没心情逛塔尔塔洛斯了。她回到磐石酋长的住所时，老头儿正坐在石椅上翻看一卷什么东西。
见她一个人推门进来，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扫了一眼，眉心微动。“那个保镖呢？”
“我让他去别处逛了。天天跟着我，烦。”伊莎贝拉径直走到石椅旁边，踮起脚尖往上爬，磐石酋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
她爬了两下没爬上去，干脆不爬了，靠着石椅的腿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对视着，像两棵长在悬崖上的树，谁也不肯先被风吹弯。
半晌，磐石酋长把手中的卷轴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垂下眼看她。“逛够了？”
“没意思。”伊莎贝拉撇了撇嘴。“你这里除了石头就是蘑菇，连个好玩的地方都没有。我还以为地心世界有多厉害呢，结果也就这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失望，那种失望太真实了——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去了一个不够好玩的游乐场，满肚子的抱怨。
“说实话！”
“是没意思。”伊莎贝拉的声音闷闷的，“这里一点都不好玩。那个什么萤光，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似的，我又没招她没惹她。老头儿，你们这的人是不是不欢迎我？”
磐石酋长放下手里的卷轴，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小姑娘撅着嘴生闷气的样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萤光对她的敌意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她是地表人而是因为苔衣。
萤光怕她抢走苔衣。
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尽量温和：“小孩子家，别想太多。萤光那丫头就是那个脾气，对你没有恶意。”
“得了吧。”伊莎贝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的嫌弃。
“你这个老头儿太奸诈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萤光对我的敌意，是因为她怕我抢了苔衣。”
磐石酋长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才不要呢。”伊莎贝拉把下巴搁回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宠坏的小孩才有的、理所当然的嫌弃。
“你的几个王子，就老大还有些能耐，但他太老了，他比我爹地年纪还大。我不喜欢。”她掰着手指头数，“其他几个王子呢，不是太蛮横，就是长得太歪瓜裂枣了。苔衣嘛，长得还行，就是太优柔寡断，跟你一样犹豫不决的，成不了大事。”
磐石酋长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直接批判他的儿子，而且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
他手指攥着石椅的扶手，攥得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她是小孩，小孩口无遮拦，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但那口气吸进去了，吐不出来，堵在胸口，闷得他有点想打人。
伊莎贝拉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我猜想啊，你小时候肯定是被否定多了，所以就养成了一个容易自我怀疑的惯性。”
磐石酋长的眼睛瞪大了。
“我爹地妈咪从来不限制我的任何决定。”伊莎贝拉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那种认真藏在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语调下面，像河床上的石头，不露出水面，但一直在那里。
“尤其是我爹地说，不要否定孩子任何一个决定，哪怕是危险的。自己经历过了，以后就知道怎么对付。放手让孩子去经历、去承受，才能从内在建立起自信。作为有能力的父母，要做的就是给孩子托举，而不是打压、否定、批评，甚至怀疑。”
她说完，歪着头看着磐石酋长。“你养了这么多王子，个个都挺怕你的吧？”
磐石酋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攥着扶手了，松松地搭在那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殿内那根最高的石柱上。
柱身上刻着地心世界历代酋长的名字，最上面是祖上不知多少代了，上面倒数第二行是他的父亲，最下面那个是他，再下面目前空着，等着他儿子们的名字刻上去。
他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他一直觉得这是对的。王子不需要溺爱，他们需要的是磨砺，是摔打，要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但她说的话——放手让孩子去经历，去承受，从内部建立起自信——像一根针，不知道扎在哪里了，但隐隐地疼。
他想了想他的几个儿子。老大坚盾，能力最强，但实际最有城府，心里弯弯绕绕太多。老二燧石性格火爆，一点就炸，如果能分一些老大的心思就好了。
老三晶瞳沉默寡言，不是一问一答，就算别人问了，半晌也等不到他的回答。老四深潭心思更加难以揣摩，比老大城府还深，整天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难怪这小不点说他丑，看来她妈妈之前告诉她的吧？
老五无回声话又多，老六苔衣是聪明，但过于温和，总是在等，等指令，等时机，等他点头。至于老七砺刃，做事是狠觉，但年轻气盛，没带脑子，容易受人利用。
他抬起头，发现伊莎贝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面前消失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她蹲在角落里，正在摘墙上的蘑菇。
那些蘑菇是发光的，幽蓝色的，伞盖很小，菌褶细细密密，看起来娇艳欲滴，鲜艳得像假的一样。
“那个不能吃——”他的话还没说完。
伊莎贝拉已经把一朵蘑菇塞进了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她嚼了两下，还咂了咂嘴。“嗯，还挺甜的。”
“那是墨汁鬼伞！不能吃！”磐石酋长从石椅上弹起来，大步跨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伊莎贝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从红润到苍白，从苍白到泛青，像有人在她脸上按下了快进键。她的眼睛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张开，一口白沫从嘴角涌了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蘑菇碎屑从指缝间落下来，掉在地上，沾着白沫，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