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重整旗鼓(三)(1 / 1)

“师座……师座。

余师长到了。”

王旭东压低声音,手在包国维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

趴在成堆文件里沉睡的包国维猛地一个激灵,

身体本能地紧绷,右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

等看清眼前是王旭东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噩梦的折磨让他有些恍惚,

包国维用力搓了把满是青色胡茬的脸,

眼底的迷离瞬间聚成了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王旭东,

落在门口那个身形疲惫、却努力把腰杆拔得笔直的中年将领身上。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照面。

余韶也在打量着包国维。

这位讲武堂出身的老将,

这辈子见过的天才和新星太多了。

但在看到包国维的这一刻,

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苦涩。

太年轻了。

哪怕满脸疲惫,那股子锋芒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余韶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形,

一股难以言喻的拧巴劲儿在心头盘旋。

“余师长。”

包国维起身,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绕过桌子的时候腿被桌角磕了一下,

也没顾上,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

一把攥住了余韶的手。

“久仰大名。

之前一直在前线,没机会照面。

这回在密支那接您,怠慢了。”

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谦卑。

“包师长客气了。”

余韶语气有些生硬,

努力维持着老将的最后一点矜持,

两个人握了手。

包国维的手很年轻,很热;

余韶的手上全是细小的划痕和结痂的口子,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像两块砂纸。

“要不是你的人,

我96师这几千口子就烂在野人山里了。

这个情,我余某记下了。”

“都是弟兄,不说这些。

快坐!”

王旭东倒了杯水递过来。

余韶接过来,一口喝了半杯,

嘴唇沾湿了,才觉得嗓子没那么干。

包国维转身从桌上一片狼藉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盖着红戳的电报,递了过去:

“重庆的命令,你看看。”

余韶狐疑地接过电报,目光一扫。

只看了前两行,

他夹着纸页的手指就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第五军部暂失联络期间,

所有密支那及周边地区之我军正规军与游击部队,

着由22师包国维统一指挥,负该方面作战之全责。”

“空中支援事宜,

已由本部商请盟军总部转饬驻印空军予以协同策应;

并另洽苏联志愿航空队驻滇一部,伺机掩护策应。”

军权?支援?!

余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让一个年轻师长直接越级统领全军残部,

这是何等骇人的信任!

他抬起头,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包国维。

早就听闻这个年轻人有些手段,

出身黄埔六期之外,却能深受老头子器重!

果不其然!

在这数万大军深陷绝境、长官部集体跑路的时候,

是这个年轻人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把重庆那帮大佬的眼珠子都给打直了。

“包师长,临危受命,实至名归。”

余韶连称呼都变了,

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认命。

“名头虚的,接下来的才是要命的。”

包国维走回桌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递过去。

余韶犹豫了一下,接了。

包国维点燃烟后深吸了一口,

指着墙上的地图,语气极快:

“上万弟兄等着回家,我包某人必须得把这盘死棋下活。

我已经抽出了人手组建了一支北上支队,

向甘拜地方向穿插。”

包国维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坚毅,

“等他们探明了路况,咱们就直接往猴桥口岸越境,

从那里回腾冲。

只要这条线通了,国内的支援就能对过来,

咱们手里就永远攥着一条生路,

还能作为下一次反攻的筹码。”

余韶听得头皮发麻。

仗还没打完,就已经在计划反攻的事宜了。

“包师长深谋远虑,余某佩服。”

余韶深吸了一口气,

老将的血性在此刻压过了所有的不甘。

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郑重:

“既然咱们现在都在一口锅里搅马勺,

那我96师绝不吃白食。

包师长,我这几千号见过血的弟兄怎么安排?”

包国维闻言,与旁边的王旭东对视了一眼,

而后笑了笑:

“余老哥,你们的阵地我早就安排好了。

在城西的侧翼后方,那里有完好的村寨可以驻扎,

任务主要是防范鬼子穿插……”

这句话一出,余韶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僵硬了,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包国维,

“包师长。”

余韶开口了,声音冷硬,语速很慢:

“我96师虽然刚从林子里钻出来,样子是难看了点,

但建制没散,骨头没软。”

他把那份委任电报整整齐齐地放回桌面上,

动作轻得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当初杜军长下令撤退,我们96师是全军殿后的第二手准备。

我们是打阻击的底子。

现在,日军就在河那边,

你让我余韶带着几千弟兄,

躲在后面睡大觉?”

余韶微微扬起下巴,

虽然此时的他颧骨突出,眼睛通红,

但老派军人的自尊让他此刻看起来像一块生硬的石头。

他语气平淡,透着固执:

“包司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96师刚从林子里钻出来,样子是难看了些,

可建制没散,弟兄们也还能打。

杜军长走之前,我们就是全军殿后的底子。

现在日寇大军压境,

你让我们撤到大后方去休整,

看着22师的弟兄在前面流血,

这不合规矩,我余某人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包国维:

“给我们划分一块阵地吧。”

一旁的王旭东见气氛有些僵,

刚想上前解释:“余师长,您误会了……”

包国维轻轻抬手,制止了王旭东。

他将手中的铅笔轻轻搁在地图边上,

起身拎起暖水瓶,给余韶的杯子重新续上热水,

神色平和却十分郑重:

“我绝没有轻视96师的意思。

只是这密支那的仗,是一场死局,

咱们不能按常理来打。”

他指了指墙上的态势图:

“外围防线除了南堤桥几乎无险可守,

18师团和33师团一旦合围,

那就是个纯粹拼消耗的绞肉机。

我22师现在弹药充足,士气正旺,

顶住他们最初的三板斧没有问题。

但在这种死地,

最怕的不是前期的猛攻,而是相持。”

包国维双手交握,坦诚地看着余韶:

“等打到最后,

双方都伤亡惨重、弹尽粮绝、甚至防线即将被撕裂的时候,

谁手里还有底牌,谁就能活下去。

你知道的,不能把所有的筹码一次性全推上赌桌。”

余韶微微一怔,眼神中的生硬出现了一丝松动。

作为老将,他当然懂“预备队”的重要性。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包国维语气恳切,

字字句句都透着对96师的倚重:

“我让你们现在去吃饱、睡足、换上新装备,

不是让你们在后面看戏的。

我是把密支那最后翻盘的底牌,

押在了96师的身上。”

“等真到了要命的关头,

我手里必须捏着一支随时能砸出去的生力军。

余老哥,这个任务,

除了你的96师,还能有谁?”

余韶端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搪瓷茶杯,

久久没有说话。

都是打老了仗的将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岂不能懂这个道理。

余韶将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稳重。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矫情的推辞,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96师绝不掉链子。”

余韶没有多做停留,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承诺和期待,

大步走出了指挥部。

不多时,负责护送并办理物资交接的王旭东掀开门帘,

夹着风带笑地走了回来。

“师座,余师长带着人去城西看阵地了。”

王旭东走到桌前倒起热水,

喝了一口,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您是没瞧见余师长刚才那表情。

刚才在您这屋里,

他还端着老长官的架子,绷着张脸活像块生铁。

可等到了咱们的物资中转站,

那几大车抹着黄油的各色轻重武器,

还有成堆的英国牛肉罐头、毛毯往他们面前一亮……”

王旭东笑着比划了一下:

“好家伙,余师长那脸上的褶子瞬间就舒展开了,

眼珠子直冒光!

摸摸这个,拍拍那个,

连身上的疲惫劲儿看着都没了。”

包国维听着王旭东的描述,

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轻轻吹了吹浮着的热气,

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老将带兵,最心疼的就是手底下的弟兄。

他们在胡康河谷边缘吃了大亏,

连重武器都扔了,手里没了硬家伙,这心里就不踏实。”

包国维喝了口热水,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放下茶缸,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布满敌我态势的地图上,

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笃定:

“96师可是第五军的骨干,战斗力绝对不低。”

“还是唯一一支整编制穿过野人山回国的部队,部队组织度很高。”

包国维在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