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重整旗鼓(二)(1 / 1)

不过,余韶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默默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多说。

在同盟军内部,军阀习气本就根深蒂固,

兼并杂牌、扩充实力的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

况且,新22师为了给全军断后,

在垒固和密支那损失惨重,急需补充兵员。

包国维用白花花的大米和真金白银的枪弹来收拢人心,

谁也挑不出理来。

“只要能带他们活着回国,跟谁不是跟呢。”

余韶在心里默念。

车子继续往前行驶,路边的车子渐渐多了起来,

看着这些英国人的、美国人的、苏联人的车子,

余韶心中也起了一些嘀咕。

“砰!——哗啦啦!”

前方的十字路口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是木箱碎裂、重物满地乱滚的嘈杂动静。

司机迅速急刹,余韶定睛一看,

原来是两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在狭窄的拐弯处啃在了一起。

一辆是车头方正的苏制吉斯卡车,

另一辆则是英制贝德福德卡车。

撞击力虽然不大,

但英制卡车上捆绑不牢的几个大木条箱被甩了下来,

摔得四分五裂,

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带和圆滚滚的英式咸牛肉罐头顿时滚落了一地。

周围的士兵见状,

立刻在军官的命令下,

涌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帮忙把散落的物资往一起聚拢。

王旭东看着这一幕,

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向余韶解释道:

“让余师长见笑了。

这几天城里这种剐蹭车祸没少出。

咱们22师现在是捡破烂的,

车队里一半是英国人扔下的右舵车,

一半是从撤退路上拖回来的苏制左舵车。

这左舵右舵混在一起开,

司机的视线盲区和驾驶习惯全乱了套。

可眼下军情紧急,

满城都在抢运物资修城防,

只要车轮子还能转,

谁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

余韶微微颔首。

这兵荒马乱的绝境里,

有这么多汽车和燃油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谁还会在乎左舵右舵。

此时,那辆苏制卡车的车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满脸油灰的司机跳了下来。

山西兵康火镰。

他连撞坏的车灯都没看一眼,

而是指着那群围上来“帮忙”收捡物资的人群,

急得扯着嗓子大吼:

“哎!那个谁!说你咧!

帮忙就帮忙,

咋还往自个儿兜里装呢?!

当俺瞎啊!

拿出来!赶紧拿出来!”

原来是几个混在人群里帮忙捡东西的家伙,

趁着混乱,

顺手牵羊把几罐油水十足的牛肉罐头塞进了宽大的衣襟和裤腰带里。

余韶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这才发现被那山西司机指着鼻子骂的,

并不是中国士兵。

那几个人身材矮壮,

皮肤呈现出常年暴晒的深棕色,

身上穿着破旧的无领土布褂子,

下半身围着缅甸特色的筒裙。

一看就不是中国人。

被抓了包,那几个土著也不恼,

反而冲着康火镰嘿嘿地憨笑,

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依依不舍地从裤裆和衣服怀里掏出几个罐头,

重新扔回了箱子里,动作极其熟练,

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王副师长,这些……缅甸人?”

王旭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笑着解释道:

“这些是密支那周边山里的克伦族和克钦族寨子里的山民。”

王旭东压低了一些声音:

“包司令深知这缅北丛林险恶,

所以一拿下密支那,

就派人去跟这些山里的头人达成了合作。

咱们给他们提供一些大米、食盐和武器装备;

作为交换,他们给咱们提供修筑城防的劳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这里的地头蛇,

帮咱们在丛林里盯梢,提供最及时的情报。”

余韶回头望了一眼周边的情形,心中感慨万千,

能在日军大军压境之下,

一边抢修城防工事,一边收拢休整残部,

还能腾出手来去团结周边的民族武装为己所用……

这千头万绪的烂摊子,竟被包国维做得井井有条。

这个包国维,真是不简单呐!

说话间,众人便已经穿过重重岗哨,

来到了位于密支那城中心的英国殖民政府的一处行政公署,

因为在空袭中幸免遇难,此刻变成了22师的指挥部。

刚一踏入大厅,

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电报机电火花味的焦灼气息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影密集,

军官、参谋、文员们夹着文件步履匆匆,

几乎是小跑着在各个科室间穿梭,声音此起彼伏。

“……苏联人的飞机到底什么时候到?!

立刻去联系机场那边核实航线!

对!

跑道必须清理干净,

该备的补给和物资要在天黑前全部备齐,

都不能耽搁!”

“小李,北上支队现在穿插到什么位置了?

记住,每隔三个小时必须在图上给我精准标注一次他们的坐标!”

余韶听得云里雾里,越听越心惊。

苏联人的飞机?

这缅北的穷山恶水,

连美国人的飞机都不敢随便飞,

怎么突然冒出苏联人的飞机了?

包国维从哪儿搞来的这种通天关系?

还有那个北上支队,在这个节骨眼上,

22师竟然还有余力派部队继续向北穿插?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寻思之际,王旭东带着余韶已经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

“师座就在里面。”

王旭东停下脚步,

整理了一下风纪扣,

然后抬手在厚重的实木门上敲了敲。

“叩叩叩。”

门内毫无反应。

王旭东微微皱眉,加重了力道,

又连着敲了三下,

“师座?我是旭东,余师长到了。”

里面依然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回应。

王旭东眉头皱了一会后,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冲着余韶做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然后握住黄铜门把手,

悄悄地、极轻地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

余韶顺着门缝望进去。

宽敞的办公室内,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文件、电报和地图,

几只用光了墨水的钢笔散落一地。

而在那一堆杂乱的卷宗中间,

包国维正毫无形象地伏在案前,

脑袋枕在交叉的双臂上,睡着了。

房间里很安静,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出的、带着浓重疲惫感的轻微打呼声。

“让余师长见笑了。”

王旭东轻轻推开门,

压低了嗓音,

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酸涩与敬佩:

“司令已经整整四天四夜没合过眼了。

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他这是刚才看着战报,实在撑不住,才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看着那个趴在桌上、连军大衣都没脱的背影,

余韶心中那点因为“未被亲自出迎”而产生的些许不满,

瞬间烟消云散。

同为带兵之人,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这是把几万人的命全扛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

生生用命在熬。

“我理解。

包师长这是殚精竭虑,为国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