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媛和胡缨玩了一阵子就进了内室,一进门就看见顾若兰脸上涂着淡绿色的膏体,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活像只碧绿的青蛙。
“哎哟!”薛媛吓得后退半步,随即笑弯了腰,“九娘,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面膜。”刘绰扬了扬手里的瓷碗,示意薛媛坐下,“来,你们也洗把脸,我给你们敷。把发髻拆了,躺下。”
薛媛麻利地洗了脸,躺到另一张榻上。
看着碗里那淡粉色和乳白色的膏体,她凑近闻了闻:“这是二表嫂自己调的?怪好闻的,有茉莉花味,还有……”
“还有珍珠粉。”刘绰一边说一边把她按到榻上,用一把小刷子蘸了乳白色的膏体往她脸上刷,“南海来的珍珠,磨成细粉,兑上蜂蜜和蛋清,敷上两刻钟,脸能嫩得掐出水来。”
胡缨也不再发愣,乖乖加入。
四个女人仰面躺成一排,脸上各自涂着不同颜色的膏体,谁也没比谁好看多少。
薛媛最先憋不住了:“二表嫂,我方才就想说——九娘那事,你就这么让她忍着?”
刘绰闭着眼,轻轻哼了一声:“你有什么高见?”
薛媛刷地坐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高见谈不上,可要我摊上这种事,那碧桃还能喘着气,美得她!”她拍了下大腿,“九娘,你就是心太软、脸皮太薄。一个家生子,趁主子酒醉爬上床,还敢偷偷生下孩子?换了我,直接让人拖出去打死,生下的那个小崽子,一辈子不许进长安。老夫人认下了又如何?都闹到这个地步了,想让我消气,老夫人得自己把人给处置了。”
她说得又快又脆,像剁案板上的菜。
胡缨躺在一旁,声音闷闷的:“碧桃这等背主爬床的,在李家,直接杖毙都是有的。主子看上了,才是福气。算计主子,那就是找死。九娘子若是下不去手,我来,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刘绰睁开眼,偏头看了看薛媛和胡缨。
两个大唐本土女子的神色坦荡得很——她们不是在说狠话,她们是在说天经地义的道理。
顾若兰忽然笑了一声:“我问你们一件事。”
“你说。”
“若你们是我,你们还能接受这个男人么?还能跟他睡在一张床上,还能让他碰你们么?还能对着他笑,在他归家时对着他说‘今日辛苦了’么?”
薛媛愣了一下。
随即她真地想了想,缓缓道:“能啊,为什么不能?”
顾若兰偏过头看她。
薛媛认真道:“这些话,我可是憋了一路了。那丫鬟不过是个家生子,一家子的命都在我手里攥着。她生的孩子,照样叫我母亲。那丫鬟若老实,就抬个通房,给她间屋子,月月有份例,不许她到我跟前伺候。若敢仗着儿子兴风作浪,打一顿发卖了就是。这有什么容不下的?庶子永远越不到嫡子头上去。”
“他睡了别人,不就代表,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顾若兰问。
“他的心在哪,不重要。”薛媛说得干脆,“睡几个女人又如何?只要不把我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我管他呢?这世道,哪个男人不睡几个女人?我父兄也都一样。何况,他又不是真喜欢那丫鬟,醉酒误事罢了。不喜欢,睡过就忘了,还计较这些干嘛?不过是多几张嘴吃饭,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胡缨在一旁接话:“夫君若宠妾灭妻,那是夫君混账,我拿刀跟他说话。可若只是睡了个丫鬟——只要那丫鬟安分,我也懒得管。只要嫡庶分明,不闹出乱子来,多几个人伺候他,我也乐得清闲。”
顾若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绰姐姐,你听到了么?这就是土著的想法。这世上的人除了你,都觉得我在去理取闹。”
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用现代人的逻辑去理解这件事——平等、忠诚、婚姻是两个人的契约。
可在薛媛和胡缨眼里,婚姻从来不是契约,婚姻是秩序。
妻是妻,妾是妾的,丫鬟是丫鬟。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活着。
只要男人不打破这个秩序,睡谁都不算背叛。
因为在她们眼里,在府内循环里,根本没有“背叛”这个概念。
“这个碧桃错是错在算计主子,想母凭子贵。”薛媛说,“你那妯娌杜月娇,才是真正该收拾的。否则,那碧桃怀了孕,谁给她遮掩的?谁安排她悄悄生下的孩子?这些事情,单靠碧桃一个奴婢,她办得到?”
胡缨也翻身侧卧,认真道:“九娘子,你若真想出这口气,我去剁了杜月娇也不是不行。她背后是京兆杜氏,就是麻烦了点儿。”
顾若兰闭上眼,嘴角弯了弯,不知是笑还是自嘲。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事。
那时她开公交车,每天都见证乘客五花八门的故事。
有个大姐,老公出轨,她跟家里人打电话,还没戴耳机,开了公放。
她的家里人也都是劝和不劝分的。
“男人嘛,玩够了就回来了。”
“都有孩子了,你闹什么呀?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浪子回头金不换,消消气,男人都这样。要紧的是,看好夫妻共同财产。”
刘绰一直没说话。
薛媛和胡缨不了解顾若兰。
她不是心慈手软,她只是没办法把一个人当成一件东西去处置。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生活了这么久,她还是没变。
挺好的。
薛媛又看向刘绰,“二表嫂,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刘绰笑着道:“其实,我跟男人是一样的想法。要是我的男人能一直保持好身材,好颜色,我就喜欢他。等他年老色衰了,身材走型了,我就喜欢年轻郎君了。跟他睡一起的欲望并没有那么强烈。正所谓,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所以,仔细一想,我好像也并不在乎他会有几个女人。但是,他最好不要在我嫌弃他之前,去睡别的女人。如果真睡了,我要是对他的肉体还很迷恋,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你们不觉得,一辈子就守着一个男人过,挺没意思的么?权贵之家,最好是维持表面上的平和。私底下各玩各的,你找年轻貌美的小婢女,我找身强体健的新鲜肉体。岂不美哉?”
薛媛张了张嘴,呆了半天才道:“二表嫂,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刘绰的这番言论,简直震碎了她的三观。
胡缨直接红着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郡主,真是够野!
刘绰转头看着她们的样子,笑起来:“怎么?觉得我说的话离经叛道?这不是千百年来男人过的日子么?我能接受他睡很多女人,可他能接受我睡很多男人么?现在,你们知道若兰为什么在意这件事了吧?若夫妻都是家里的主人,那享受的权利便该一样。为何要如此不同?既然说奴婢不过是家里的生子工具,那身强体健的护卫跟角先生又有何区别?只要不怀上孩子,他们能允许女主人跟护卫玩得开心么?年轻美貌的肉体谁不喜欢?既然他接受不了,那就和离啊。别阻了若兰过上左拥右抱的好日子!”
薛媛嘟囔了一句:“还能这样?原来神仙世界是这样的?我现在还是挺喜欢十七郎的,将来,等我们都老了,难道我也会变心?”
刘绰语气淡淡道:“你们就说,如果可以选择,你们想不想过上,养面首的日子吧!一天换一个侍寝的!放心,屋子里都是自己人,门口有把风的。绝不会传出去!”
顾若兰第一个举手,“她俩如何我不知道,反正我想。”
薛媛嘿嘿笑起来,“说实话,我也想!唯一的阻碍就是,十七郎绝不会答应。”
胡缨道:“我没有这样的烦恼。刘家大房家风好,父兄都不纳妾。所以,我不用思考这些。”
薛媛直接道:“别绕弯子,你就说,你想不想?”
胡缨涨红了脸,再这样下去,她要跟着郡主学坏了,好在脸上敷着面膜,看不出变化来。
“要是律法不管,我也想。”
门内,四个女人先后哈哈笑了起来。
门外,赶回来招待客人的李德裕正在风中凌乱。
不行,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咬着牙叮嘱门口一脸尴尬把风的菡萏:“我来过的事情,别告诉你家郡主。知道么?”
菡萏赶忙点头,不是她不想通知郡主,实在是刚才她也被刚才郡主的言论震惊得魂不附体,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且,郡主说这话时,音量一点都没放低,坦荡到不行。
就这样,三家来客都住了下来。
半年的时间里,薛媛和胡缨都陆续回了长安。
刘绰每天上午都雷打不动地拉着顾若兰打一套八段锦,美其名曰调养身心。
韦瓘每旬都要往润州寄一封信,询问若兰母子的情况,却没催促他们回家。
长安城里,弹劾刘绰的奏本却摆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奏本是御史中丞窦易直递的,措辞不算激烈,却字字戳在要害上:
“镇国郡主、河陇节度使刘绰,以宗室之尊,行庇护之实。顾氏为韦门之妇,因闺阁微隙,携子弃夫,久居外郡。郡主不惟不劝其归,反以行馆居之,以财货济之,致使韦氏父子分离、夫妇反目。伏请陛下敕令顾氏归京,以正人伦。若郡主仍行阻挠,是挟宗室之势以凌士族,臣恐天下效尤,人伦大乱。”
李纯很清楚,若不是看在李吉甫的面子上,弹劾的奏章,在顾若兰离家散心三个月时,就该有了。
“抄送一份到润州,这次,镇国郡主的确做得有些过了。”
得知消息后,顾若兰脸色白了白,向刘绰告辞道:“我回长安就是了。绰姐姐,不能因为我,连累你。孩子们也想家了。我这次出来,带着他们,本就是要看看,他们对韦瓘有多么一依恋。那些御史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携子弃夫。大唐律里,妻无故离家三月不归,夫可告官休妻。我现在回去,韦家若写休书,正好成全了我。”
“正好,我本就打算回长安,见识见识那些围着你的豺狼虎豹。”刘绰笑看着她,“等我安排好润州的事,咱们一起出发。”
“绰姐姐,真的不用,你也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回京朝正,合理合法。麻烦什么?咱们不仅要回,还要一路游山玩水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