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想十数年前,他初涉邪教诸局,初与岭东群商打交道时,对洪士商此人的印象便是阴狠伪诈,明作一番君子之态,实际所行却是令人所不齿!
却至今日又见如此一封剖心沥血之书,阅而再忆其人,心中便成五味杂陈了。
慕辞将阅毕的手书重新叠起收归囊中,眉锁之下,神色亦为一番凝沉。
“今日此书,待得良机之时,当有大用。”
洪真拱手为应,“既如此,洪真便愿请殿下留收此书。”
“此书当是你父亲留在世上最后一件遗物,你当真舍得将它交给我?”
“父亲留书之意,便是期望有朝一日能将真相昭雪于世,而今殿下与司寇大人皆为铲除邪教不遗余力,倘若此书能为殿下更添一力、诛其同党,则也可慰先父之灵。”
慕辞慰而颔首,“既如此,这封手书便留在我这里,待到了时机成熟之时,当见其用。”
“谢殿下。”
“此番于岭东耽搁数月,至今终得了结,则待京中诏书来到便可启程归返。这一趟也辛苦诸位了。”
一连数月总是神弦紧绷,眼下终于听得殿下可言一语松释,乔庆便最先应之笑言道:“说来此番由上济至此,也当真是好一番凶险,所幸终得良果,待回了京城,料想司寇大人也可大动其刃了。”
乔庆一言,慕辞也笑,沈穆秋在旁座中便静静瞧着他,只见他欢颜,便也随之含颜为笑。
慕辞惯然转眼瞧他,目光一触,不禁又为他柔眉莞尔的缱绻所滞,不住入神了一番。
“说起来这几日好像都没有见着云公子?”
乔庆意态轻松的言为一问,正好也点得沈穆秋早有此惑,“说起来,我也正想问此,听白薇说她带郡主逃出地陵之时云凌还曾接应过她们,之后却就未闻其讯了。”
如今在慕辞面前提起云凌,沈穆秋也都是小心翼翼。其实此事他私下也往别处问过,却毕竟身处承云军营之中,他的身份自然难以探得什么消息,当下若不是乔庆先言提起,他确实还不大敢直接来问慕辞。
“那夜战后,硕城军来到便同承云军严密搜山,连伯央的断剑也找回来了,却仍不见其踪。此外我也叮嘱过伏鳞留意,却也未闻有讯。”
只要一言及云凌,慕辞的神色果然便落了几分肃冷,如此正言解释了一番,他便又瞧着沈穆秋,认真道:“你若挂念,我便派人去给你找回来。”
“那夜山中险状频生,云凌毕竟随我多年,战后不见其踪多少也该问一问,倘若两军与伏鳞搜山都未见其踪讯,那多半就是他自己离开了。如此,便随他去吧。”
听得沈穆秋并无找回云凌之意,慕辞也像是松了口气。
乔庆归默似有思索,慕辞挪眼正见,便又开口与言:“我知你素来爱重青霜,奈何剑折不可复初,待回京后我便寻请名匠再为你重铸一把好剑。在有新剑可继之前,你便先取此剑佩用吧。”
慕辞抬手一示,左右侍人便将匣中一柄威势宝剑奉上前来。
乔庆只一眼瞥过匣中剑影,便连忙惶恐起礼,“此剑乃是殿下佩剑,为臣岂可擅用!眼下虽失青霜,然剑之用大体无异,臣只需拣用有余即可。”
“你乃用剑名士,岂可随意拣用寻常俗刃?何况你也知我惯常素爱用刀,佩剑在侧多作摆设,眼下倒正是此剑难得有用之时,你且收下吧。”
既得又言如此,乔庆虽明主君盛意却而不恭,而心下却仍是惶恐的,于是再拜拱手为敬,“臣行僭,谢殿下!”
瞧着乔庆终于自匣中取出剑来收于身侧,慕辞莞尔颔首。
帐下一议有止,两位外臣告退,又遣退了旁侍之后,慕辞便也将那封手书递给了沈穆秋阅看。
书中所言,邪教之所以能如此势如风火的将毒枝渗入朝云上下,系与群商结盟为重,而群商之势又皆党依于左丞。
左丞之于朝云,便如饕餮而伏沃野,昔者为谋上济而向镇皇献上商间之策,然于战之间文有周容内外通络、输行死士,武有余成身入敌境、一战破城,而李向安只却窃于其后笼络群商,培植党羽。
何言世间无正道?奈何义士赴血流。洪士商本非当年商间之属,但凭国师一系而同昔者义商共掌尚安之印,便识有林之豪之属,虽本藉藉白衣,而心存豪壮之志,一腔热血甘为家国倾洒,当其之时,岭东境中又何存邪气若此?
奈何鬼手覆天,一个“权”字便能压死多少忠良。
“广皓十年诸侯殇,一潮倾覆江湖浪。皇驾亲征,内伐频起,鬼市断脉,一涤社稷。当是之时,岭东关缠似毒蛊,吾友连邻皆素麻,日前声泣曾武冤,隔日负名九族叛,罗网破绝鱼龙蛟,存者皆卸鳞利角。尊上之明,可有一问?泣者何冤?亡者何罪?”
阅来书中字字泣血,饶作旁者而观亦品绞心之痛,而此中所言,却更有许多沉痛皆与慕辞的血亲息息相关。
一朝之间,以奸计倾覆了赫赫武侯之门的李向安之于朝云,便似野马脱缰、洪浪决堤,一手搅弄风云之下葬尽冤灵,借得镇皇讨伐诸侯战火之势,也将整片岭东洗为自家党局。
“朝云暮雨风雷卷,昔者欢邻尽缟素,毒蛟倾吞百家盛,自此岭东一株瘤。良民尽逐,清吏蒙冤,贩者不得一席可谋,农者尽粮绝地氓,万粟千金,终赴一囊。”
正气消散,是以阴气逆涌,阴权邪教终得同流合污,一同酿就岭东这片毒沼。
“李向安……”沈穆秋喃喃轻念此名,亦知昔年也正是此人毒策在上尊与灵昀本存的裂隙之间左右挑拨,而终致月舒加速坠亡。
此人,当真乃一毒谋之士!
“看完了?”
沈穆秋抬眼,所见慕辞只是一面平静的瞧着自己。
“这样一条毒蛟辅佐于太子之侧,便是再为昭朗君子,亦终不可免为其阴毒所浸。”沈穆秋将叠好的手书递回给他,问道:“若此之状,你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