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营中备整军阵,步卒方阵、轻骑战马列整军旗,橹阵战械、兕车鳞编森立如壁,王驾则临将台之高,便览此方万军之阵。
沈穆秋一同府臣之身随慕辞来到这方将台,尽管前在月舒之时他也未少行于军营之间,然而那时作为局中一位帝王之身,便见万军也如草木之列,心下只盘算着大局,而今骤然脱身旁外再见如此巍巍军阵,竟感一番撼古之震。
原本只能借由史籍一窥残影的燕赤王,此刻却是活生生的在眼前,更还让他看到了这支名震千古的虎狼之师。
赤地白沙卷尘飞扬,广浩天地之间,战鼓可擂天撼,兵甲可锐地野,苍茫凡世,人身蜉蝣。
慕辞令阵于前,沈穆秋便又将目光收回到了他的身上,只看着那道背影,心中便是阵阵刀割。
一晨之间点阵观列,至于午后慕辞便点将入阵,自于幕下察册观将,旁边文吏书笔为评,又置主簿侧案拨账点粮,方知殿下今日入营并非简然阅阵,更是久违的理簿清账。
此等军营之务,自然不得府臣插手之处,便由邑相辅佐在侧。
看着他父亲坐侍慕辞案侧,元燕远坐一旁,手中仍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新扇,心中却道不明的梗梗有沉。
“元二公子原来在这里,可叫我好找。”
方才良久间,元燕皆出着神的分毫没有留意到早已来到自己身旁的沈穆秋,于是连忙合扇起身应礼,“沈君。”
原本殿下府臣的位置皆在侧幕之下,此处已偏于外,只是旁席观阵。
“自回了朔安,便多日不见公子,还真叫我颇有些不习惯呢。”
沈穆秋待人素来温和平静,讲话更是令人如沐春风,便如元燕这般敏锐,一时竟也不能揣知,他此来寻自己是为何故。
“眼下常卿公务繁忙,我坐在旁边也是无聊得很,不知公子可愿赏脸,你我闲言一叙?”
忽蒙沈穆秋如此一邀,元燕却是诧然,虽有一怔,却还是拱手应下:“既是沈君作邀,燕岂敢不从?请。”
那方高台幕下,慕辞本是闲于隙间去瞥,却不见沈穆秋在那座中,心下诧异便也连忙寻眼去找,便正好瞧见那边旁席里,沈穆秋正邀了元燕离席。
此方悍狼大营圈地辽阔,两人避开了当下集阵演武之场,行于旁缘高处,也正能远望那边阵旗变演。
“沈君唤我来此,该不只是闲说而已吧?”
听其果有如此所问,沈穆秋亦定足回身,与他为笑,却也暗暗思索了一番,才斟酌而道:“其实……有一件事我瞒着常卿,却想来只有告诉二公子才是稳妥的。”
他这话却实令元燕惊愕非常,“此事既然连殿下都不可知,我又如何能知?”
沈穆秋却未立即作答,他的目光远落那边军阵之向,“想来二公子该是除了令尊之外,与他相识最久的府臣吧?”
元燕黯黯笑了一笑,“非也,我与殿下虽自少年结识,却因性情多有不睦,早多年间家父皆将我远逐于外,并不近事于殿下之侧,归事王府也是殿下从月舒回来后的事了。”
“何言性情不睦?”
元燕实没料到他寻自己来竟会问起这些过往,然而心中纵有些许失错,他却还是依言答道:“也是我性情过于执拗,便常常招惹殿下不悦,父亲斥我行失为臣之矩,故将我遣离家门,奈何磨砺多年而归,该生的矛盾还是不少。”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所知有一位强君圣主曾如是说。”
元燕微微有怔,却旋即便默然蹙眉深深思索,然不解,“不知,这是哪位古贤圣主所言?”
沈穆秋转过身来,笑然为应:“究竟是哪位君主说的于今并不要紧,而我请见公子却为此中之理。
“令尊之名四海皆闻其贤,夫以谏臣之锐匡佐君道,身正不容邪臣为伍,方有今弃朝之行,却又于此边疆苦境匡扶了少主立名。谏臣之明正在其锐,一如无光之铜不可为鉴。”
“沈君实在谬赞了,以我之才疏如何能与家父并言,又如何能与君相较?”
沈穆秋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视线再度落向远处,“且不说公子之于我,原本便是丝弦而较管竹,同曲为律,各附其音,何足有竞?更何况……我总也不能在他身边太久了……”
“沈君何为此言?殿下费尽心力苦寻于你,如今便是期望沈君能长久在侧,沈君难道还要再次辜负于他的心愿,背弃他?”
沈穆秋哀然为叹,只道无奈:“非是我要背弃他,实在是命已无久,思之无奈……”
元燕心下一震,不住上前了一步,“你……”
“为了邪教一案,常卿已苦苦坚持了十年之久,而这十年里,他又经历了多少起伏磨难、独身扛过了多少风雨,才终于走到这里……”
方知世事艰辛绝非空言而已,哪怕是如慕辞一般天生强大的明世天才,想要踏出一条别众之路也必要剥皮挫骨。
元燕缓缓上前来,在他身后止步,“沈君,你的病……真的没有痊愈?”
沈穆秋亦转过身来正视着他,神态依然平和,“此事已无关旧疾。”
“我忆伯央曾言,先前常卿曾从段干戊那里得到过一盏魂灯,而公子你也是最先敏觉此事有异,并尝为此劝谏于他?”
“是,段干戊本非善类,更属邪异之士,而殿下多年来深查邪教,本也与此邪士势不两立,却偏在那时竞亲手沾染如此玄冥之物……”
“若我告诉公子,那段干戊并非人,而是……无相,公子可觉心惊?”
元燕显然怔了一下,“无相?”
沈穆秋点头,“奇戊便是当年鞅罗毒王兀偈以禁术召自冥界的无相,而那年大若谷决战后,本封于渊底的也并非是兀偈之尸,而是朝云的国师子未,以己之身为祭,封印了无相。然而毒王祸世余毒已漫,乱世飘摇,封印破解,被封印的无相自也早已逃出深渊,而今便缠东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