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林昭眯了下眼，喉咙里泛起铁锈味。他撑着八荒戟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火辣辣地疼，冲锋衣破了个口子，血已经浸透布料，顺着肋骨往下淌。头顶那道凝聚的光束越来越亮，像根烧红的钢钎悬在半空，随时要扎下来。
他没力气再跑，也没法躲。右臂的石纹爬到了耳后，整条胳膊僵得不像自己的，连抬都费劲。他只能把戟插进裂缝，双手死死攥住柄端，弓着腰，等着那一击落下。
地底深处，岩层之间泛着幽蓝微光。青黛悬浮在裂隙中央，玄裳轻轻浮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水流托着。她闭着眼，识海里却看得清楚——林昭站在焦土上，背对着残月，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快断的弦。
她知道他在硬撑。
玉珏贴在心口，凉得刺骨。她手指搭在药囊边缘，迟疑了一下，又收回来。封印仪式一旦启动，就再也停不了。她会被锁在这片地脉深处，永远动不了，也回不去。林昭以后走哪条路，看什么风景，遇什么人……她都看不见了。
可要是不封呢？
她睁开眼，岩壁上的符文开始闪动，一圈圈往外扩，像是催命的鼓点。地心裂隙的能量乱流越来越强，空气都在震颤。再等下去，通道彻底撕开，邪祟涌出，不只是这片荒原，整个大地都会塌陷。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一道符线。刚落一半，又顿住。
“你要是倒了，我守这门还有什么意义。”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你要是一直站着……我又怎么能安心走？”
识海画面里，林昭忽然晃了一下，膝盖微微打弯，但马上挺直。他抹了把脸，手背上沾了血，甩出去一串红点。远处那道光束终于压不住了，猛地收缩成锥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了下来。
青黛瞳孔一缩。
林昭举戟格挡，动作慢了半拍。冲击波直接撞在他胸口，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后背狠狠砸在断裂的岩脊上。八荒戟脱手，旋转着插进土里，戟尾还在抖。他蜷在地上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气泡，左手撑着地面想爬，可手指刚用力，就滑了一下。
冲锋衣左肩彻底撕开，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臂流到指尖，滴在焦黑的草根上。
青黛呼吸一滞。
那一片红在她识海里炸开，像有人拿针扎进她的眼球。她猛地抬手，指尖划过唇角，咬破，一滴血落在掌心。她不再犹豫，双手合十，往前一推，符文瞬间成型。
“封。”
声音不大，却让整片地脉震了一下。
岩层深处浮现出巨大的环形阵图，一层套一层，往天穹延伸。蓝光顺着纹路爬升，像是要把天地缝起来。她将玉珏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抚过腰间药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银簪——那是她第一次给他施针时用的，后来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阵法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身体也开始发烫，像是有股热流从脚底往上冲。她知道，这是本体开始融合的征兆。再过一会儿，她就会变成这阵法的一部分，动不了，说不了话，连意识都会慢慢沉下去。
她最后看了眼识海里的林昭。
他正挣扎着抬头，右手抠进土里，一点一点往前挪。他的嘴唇在动，看口型，像是在骂人。她差点笑出来。
“别回头……”她喃喃道，“让我走完这条路。”
她闭上眼，双手缓缓推出。
光芒暴涨，整个地心像是被点亮了一瞬。阵图完全激活，蓝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远处山巅的积雪被震得簌簌滑落，地下暗河改道，发出轰隆巨响。
林昭趴在地上，忽然觉得地面不抖了。
他抬起眼皮，看见天空中的黑雾正在被一股力量往下压，像是有张看不见的大手在把那团邪气往地底摁。卫星光束还在闪烁，可明显变得紊乱，红点一个接一个熄灭。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口那股压迫感轻了些。他喘了口气，伸手去够八荒戟，指尖刚碰到戟杆，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愣了一下，扭头四顾。
没人。
风还是那个风，灰还是那个灰。可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咬牙，撑着戟杆站起身，左肩的伤扯得他直抽气。他抬头看向天空，发现那道原本要落下的光束，竟然偏了方向，轰在十里外的一座孤峰上，整座山当场炸成碎石。
“搞什么鬼……”他嘟囔了一句，抹了把脸，重新握紧八荒戟。
地底深处，青黛的身体已经大半融入阵心。她的双脚化作光点，顺着符文流动，逐渐消失。玄裳还在飘，可颜色越来越淡，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她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玉珏静静躺在她胸前，闪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阵法运转到极致，蓝光凝成一道光柱，直冲天际。地表裂开一条细缝，随即迅速闭合，像是被无形的手缝上。空气中残留的邪气被尽数吸入地底，连一丝都没剩下。
林昭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右臂的石纹不那么胀了。他低头一看，发现蔓延的趋势停住了，卡在耳后，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皱眉，活动了下手腕，居然不怎么疼了。
“奇怪……”他嘀咕，“难道它也会累？”
他抬头，看向天空。
蓝月依旧挂着，可光清了一些，不再那么阴森。他眯了下眼，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原本系着一段青黛留下的数据丝线，是他从考古笔记里夹出来的信物。
现在，线不见了。
他低头翻衣服，找了一遍，没找到。他挠了挠头，心想大概是刚才摔的时候弄掉了。
“算了，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个。”他自言自语，“下次见面再问她要一根。”
他转身，踉跄着走向八荒戟。
地底深处，青黛最后一丝意识还在。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但她在心里应了一句：
“没有下次了。”
然后，她松开了最后一口气。
光芒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