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我这么说他？”玖莱摊手后退一步，“难道我不这么说，事实就不是这样？”
玖恩握紧了双拳，“事实不是你说的那样！他用他的方式帮了那些许愿的人类！他做了他能做的。”
玖莱愣了一下，继而捂着额头笑起来，“妹妹，你真是……”
玖恩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难看起来。
她什么时候变了想法？
她从来都觉得帮人类完成愿望是一件荒唐的事，只能证明人类的贪婪。
现在她却能看到他所有的努力？看到他千年来坚守的信念。
玖莱止住了笑，“你为他生气，你为他说话，那你为什么做不到直接替他决定转化这件事？”
玖恩怔愣住，结巴道：“因为……因为……”
“别和我说什么你尊重他。”玖莱摆摆手，“现在可是他的生死存亡之际，尊重救不了他的命。”
“你……”
“听哥哥的话，不想后悔的话，就直接动手。”玖莱褪去了玩笑的神色，异常认真，“越是思考越是错失，快速决断，后果无非就是那些。”
“那他……要是不接受……然后走向阳光……”玖恩不敢想那样的结果。
“如果那样，那就是你赌输了。”玖莱说得很快，“但有几个人转化后能坚决地走向阳光？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远超一切。”
“但他就不接受转化，他不就不怕消失吗？”
话题又绕回来了，玖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是他虚张声势。我们看不到他的恐惧，但他之前所作所为，不正说明了他惧怕死亡吗？难道现在他说坦然接受命运就不害怕了？不可能的。”
一阵狂风呼啸着刮过天台。
玖莱转身，走向天台门，“走了。老情人该说完话了，他应该也到了。”
玖恩慢慢跟上玖莱，两人无言地到达老头所在的楼层。
果然，那女人已经站在楼梯口的阴影处，见到玖恩他们，露出个悲伤的笑容。
“谢谢你们。”女人语气低落，“如果没有你们，我还见不了他最后一面。”
玖莱笑得温和得体，“那你们是不是了却了彼此的……”
“误会解除了。”女人故作轻松地回答，“心结没了。”
“那就很好了。”玖莱语气愈发温柔，“那我送你回去吧。”
玖恩瞥一眼玖莱，清楚地知道玖莱是把女人当猎物了。
玖莱察觉玖恩的目光，只是眉头微挑，不以为意。
女人犹豫着：“那麻烦你了。毕竟能进来，不太容易。”
“那走吧。”
玖莱伸手，女人握住他的手，下一刻只有玖恩在楼梯口了。
玖恩往病区走廊看了眼，没有看到庄衍的人，于是闪到病房门口。
病房里，庄衍正接过老头递来的东西。
玖恩没进去，只是看着两人无声地传递。
庄衍转身离开时，看到了门口的玖恩。
走廊苍白的光打在她身上，尤显得她白，白得像梦中碎影，一触即散。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极快地掠过她面庞，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吧。”
声音低沉如钟鼓，嗡嗡地钻进她耳朵，震出些酥麻。
玖恩率先转身走向楼梯，庄衍紧跟在后面。
玖恩忽然停下步子，半转身，手抓住庄衍的胳膊，用力一拽。
走廊里，空无一人。
庄衍只觉得腰间的手臂紧紧箍着他，耳边是风声，低头是她的侧脸。
她就这么抱住他瞬移了。
庄衍有点哭笑不得，他们兄妹是都喜欢这么搬他吗？
不一样的是玖莱这么干时，他恼怒。
但她，他恼不起来，反而有点……贪恋……
这一刻的接近实在是求之不得，即使……即使方式位置都不太对。
手悄悄地扶住了她的肩，庄衍见她没什么反应，于是一只胳膊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又一点点收紧。
脖颈间的暖意一点点靠近，玖恩忍住去看庄衍的冲动，加快了步伐。
心里倒是翻江倒海，他这是在……
是终于承认梦里的……
眼眸微微偏转，只能看到他下巴，耳边除去风声，就是他的呼吸。
低，很低，略急，像不敢大喘气似的。
一条路一条路留下残影消失，南枝湖路快到了，玖恩反倒想放慢脚步，最好再能走一段。
彼此都不用说什么，就这么走。
不用去想什么消失和留下，不用去想什么神明和血族。
但路总有尽头。
在店铺门口，她松开了庄衍，但庄衍的胳膊还圈着她肩颈。
于是，她抬头。
店铺门外的灯悬在庄衍身后，背光下，他成了巨大的阴影，面容模糊在黑暗里。
哪怕是她都只能瞧个模糊。
可她为何觉得热意在上涌。
为何，他的眼，灼灼。
为何，心跳得狂乱。
她想，这不是错觉，是真实。
伸手，指尖一寸寸地靠近他脸庞，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指腹蹭过他的肌肤，温软沿着指尖，一路残留到她心间。
蓦地，庄衍握住了她触碰他脸的手，声音低哑，“别。”
别！
一字破了此刻，惊醒了她。
指尖颤了一下，她逼着自己镇定地道歉，“抱歉。”
然而，她的手没能收回来，庄衍握紧了她的手，掌心冰冷如玉，是她的温度。
方才，一路上，他几乎忍不住要拥紧她，克制又克制。
在她松开时，他反而躬身，又即刻停下，一点点撤后。
黑暗，替他蒙住了表情，于是他放肆地看她，倾泻心底的炙热。
直到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刮过，留下冰凉的轨迹。
轰——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点出更多火苗的举动。
她道歉了，他该放开她的手，但手不听使唤，没放。
他想，也好，就这么一会，一会而已。
心底另一个声音说：别任性。
胸膛骤然起伏，粗重的呼吸压在他喉间。
他侧头，将她的手放到唇边，颤抖地贴住她指尖。
冰凉浸入唇瓣，他想他会一直记得，直到消失。
湿热的暖意贴在指尖时，玖恩脑中一片空白。
声音也好，时间也罢，一切都消失了。
阴影里，他似乎偏着头，眼眸半阖。
而她只能看到她苍白的指尖上，是他抿着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