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活(1 / 1)

杀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中露出几抹茫然,那血海下似乎涌动着什么。

风又起了,吹起她的红嫁衣,吹起她的长发,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像一棵枯死了太久的树。

很久,很久,杀生终于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可曾经杀过一千一百二十七个人。

“我…”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我不知道怎么活。”

“我只知道怎么杀。”

她抬起头,看着秦云,那双眼睛里,血海正在一点一点退去,露出底下深深的、沉沉的疲惫。

“我从五岁开始,就没人教我怎么活了。”

“我爹娘教我的,是怎么挨打不哭,是怎么干活不喊累,是怎么卖个好价钱。”

“王鸿教我的,是怎么当炉鼎,怎么被采补,怎么在被折磨的时候不叫出来。”

“周明宇教我的,是怎么相信一个人,然后被骗。”

“我学会的,只有杀。”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

“我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怎么活。”

“也不知道为谁而活。”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秦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她胸口那柄插了一百年的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杀生不是不想活。

她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她杀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

可没人教过她,不杀人的时候,该做什么。

秦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握着剑柄的手,从阿青手里拿起那个木偶。

那个小木偶,穿裙子的女孩,眉眼弯弯的,嘴角上翘,他把木偶递到她面前。

“阿青教过你。”

杀生低头,看着那个木偶。

“她教你刻木偶。”

“她教你笑。”

“她说,以后她保护你。”

秦云的声音很轻,很慢。

“这些,你都还记得。”

杀生的手在抖,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个木偶的脸。

木偶是凉的,可她的眼泪是热的。

一滴,两滴,落在木偶身上,落在那个永远笑着的脸上。

“阿青…”

她轻声呢喃。

“她让你好好活着。”

“她刻这个木偶的时候,想的不是让你报仇,不是让你杀人,不是让你守她一百年。”

“她想的,是让你平安。”

“阿颜平安。”

杀生握着那个木偶,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它跑掉。

她蹲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有抖。

秦云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红色身影,看着那件沾了一百年血的红嫁衣,看着那双微微颤抖的肩膀。

很久,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照进这片废墟,照在那个蹲着的身影上。

杀生终于抬起头,她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秦云面前。

“秦云。”

“嗯。”

“你说的那些…”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没试过。”

秦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就慢慢学。”

“慢慢来。”

杀生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不知道去哪儿。”

秦云想了想。

“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山里,村里,随便什么地方。”

“刻木偶,阿青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杀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偶,然后点点头。

“记得。”

“那就刻。”

“刻很多很多,刻一个阿青,刻一个你自己,刻那些你还记得的人——”

他顿了顿。

“刻那些你想记住的事。”

杀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血海,不是杀意,是别的什么,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

“好,我可以试试。”

像是刚充好气的气球又瘪了下去,杀生望着那把剑叹了口气,“可是,我却是想死死不了,想活也活不成。”

秦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那柄插了一百年的剑上,剑身黯淡,符文繁密,那可是秦王亲手留下的封印。

“或许,我可以试试,帮你拔了。”

“然后你走,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慢慢学,怎么活。”

杀生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不怕我以后又杀人?”

“怕。”

秦云想了想,说得很诚实。

“可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你还没杀。”

杀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

“好。”

秦云握住剑柄,灵气汇入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还有一股熟悉的波动。

他没多想,用力一拔,剑身从杀生胸口一寸一寸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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