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灯彻夜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奶奶脸上,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那张脸还是苍白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秦云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睛红得像两块烧红的炭,血丝密布。
杀生站在门口,她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天快亮的时候,秦云松开奶奶的手,站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要去哪?”
杀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平静,听不出情绪。
“去找秦王。”
杀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以为他会见你?”
“会的。”
秦云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那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杀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迈步跟了上去。
“那些东西还在等你,你知道的,何况你现在的状态...”
秦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
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影子,那些贪婪的、渴望他身体和灵力的东西,它们还在,一直在。
他只是不去想。
“算了,我陪你去。”
杀生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淡漠,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我自己去,你在这里守着奶奶。”
“秦王的命令是让我保护好你,你若死了,我如何交差?”
“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有些路,终究要我自己来走。”
“...”
秦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没有车愿意去那鬼地方。
研城的凌晨冷得像冰窖,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湿的水汽。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上的伤势被自己强压下去,水下一个图谋不轨的小鬼被秦云随手解决,可这时,秦云却看到自己额间那一撮头发已变得雪白,毫无颜色。
随后,秦云有些虚弱地打了个踉跄,用手撑住膝盖,继续朝嘉禾商场赶去。
这一路,异常地漫长,终于,秦云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里面很黑,很静。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了前方的黑暗,照亮了满地的碎玻璃和干涸的水泥残渣。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烧焦气息,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像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秦云穿过空旷的大厅,绕过倒塌的货架,走到商场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褪了色的门牌——“员工通道,非请勿入”。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陡,很长,手电光照不到尽头,只有一层一层的台阶,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秦云走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脏的跳动。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墙壁里伸出来,轻轻抚摸他的后颈。
他没有停。
不知走了多久,台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像地下停车场,又不像。
手电光照过去,只能照亮一小片,更多的部分隐没在黑暗里。但秦云能感觉到,这里很大,大得空旷,大得让人心慌。
正中央,有一把剑。
插在地上,剑身没入水泥大半,只露出一截剑柄和部分剑刃。剑柄上刻着龙纹,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像一条沉睡的龙。
寒夜。
秦王的那把剑。
秦云走过去,在剑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被无形的阵法挡住。
“秦王。”
秦云躬身下拜,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我知道你在这里。”
安静,安静到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圈一圈地散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我来求你一件事。”
秦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要溢出来的情绪。
“我奶奶出了车祸,现在还在ICU,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我求你,救救她。”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空旷的空间里依然安静,那把剑静静地插在地上,一动不动。
秦云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在颤抖,不是手抖,是那光自己在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你想要我这副身体,对不对?你拿去,求求你救救我奶奶。”
“我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跟爷爷好好告别。我不想她连跟我告别都没有,就带着遗憾走,我求你——”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那把剑忽然亮了。
不是反光,是从剑身内部发出的光,银白色的,像月光,又像霜,沿着剑刃上的符文缓缓流淌,一明一暗,像呼吸。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度过漫长岁月的沙哑。
“秦云。”
秦云的心猛地一缩,屏住呼吸,生怕漏下一个字。
“你奶奶的阳寿,早在你出生那年就该尽了。”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叙述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年你难产,本王指引下,你奶奶用自己的阳寿,换了你一条命。”
“她本只够活到五十岁,可本王见她心诚,跪求了整整三天三夜,又念及你祖孙情深,才用了一些手段,替她挽回了二十年的命。”
秦云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把剑上的银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
奶奶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只是每次他回家,都会做一桌子菜,笑着说“回来了?瘦了,多吃点”。
“今日那场车祸,本就是她命中该有的劫数,本王已助你挡下了那鬼差,给了她几日回光返照。”
那声音顿了顿。
“凡人一生,阳寿天定,以你现在,还不够资格去改变,也无资格去谈条件。”
“逆天改命,呵,即使是本王巅峰时,也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收回你那无知之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