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转身,往下山的路走,天上已经下起蒙蒙细雨,走到村口的时候,秦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他想停,是周围的环境,不太对。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和来时一样。路还是一样的路,树还是一样的树,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无数双眼睛,从那些树的背后,从那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还在等么?”
秦云加快了脚步,他前面心神重创,不仅暗伤复发,境界都隐隐跌落。
来时的出租车已经不见了,山脚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小片水泥地,几只飞蛾在灯下扑棱着翅膀,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
秦云掏出手机,想叫一辆网约车。屏幕亮起来,右上角显示——无服务。
他的心猛地一沉,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公路往前跑。
起风了,不是从江面上吹来的那种,是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呼气,冰凉的,带着腐烂的甜腥味。
路两边的树开始摇晃,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摇,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
雨越下越大,第一道黑影从树干里渗出来的时候,秦云已经准备好了。
“徐悦!”
无憾笔从袖口滑出,落入掌心,笔尖的青光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红光在跳动,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黑影扑上来,秦云挥笔,红光划过,黑影惨叫一声化作黑雾。
更多黑影涌上来了。
它们从柏树里出来,从石缝里出来,从地底下出来,像蚂蚁,像蝗虫,铺天盖地。
秦云咬紧牙关,一笔一笔地斩。
灵气在急剧消耗,丹田里的储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那些被斩灭的黑影化作黑雾,一部分被无憾笔吸入,更多的顺着他的手臂钻进经脉里,冰凉、腥臭,像无数条蛇在他血管里游走。
他的经脉本就千疮百孔,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那些黑气在破损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撕裂着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
痛,火烧火燎的痛,从指尖蔓延到肩膀,从脚底蔓延到心脏。
秦云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笔挥出都要用尽全力,手臂像灌了铅,抬起来都费劲。
那些黑影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虚弱,它们不再一个个扑上来了,而是聚在一起,堆叠成一面黑色的墙,朝他压过来。
那面墙里有无数张狰狞、贪婪的脸,无数张嘴,无数只手。
它们在嘶吼,在尖叫,在哭泣。
“让我进去——”
“让我活——”
“我不想死——”
秦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手在抖,笔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灵力见底了。
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榨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黑色的墙朝自己压过来,像一只巨大的、张开嘴的野兽,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他转身,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跑,他给奶奶说了,他一定要活下去,他要替奶奶,好好活着。
公路很长,长得望不到尽头。
两边的树影在夜风中疯狂摇晃,像无数只手臂在挥舞。
那些黑影在身后追,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它们冰凉的呼吸喷在后颈上,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腿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像隔了一层水幕,路灯的光晕散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斑。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一直在跑,像一只被追到绝路上的猎物,不敢停,也不能停,直到那不屈的意志都快磨灭。
前方,忽然出现了光。
不是路灯那种橘黄色的光,是一种更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又像水面上反射的粼粼波光。
秦云抬起头,看见了一座雕像。
很高,很大,矗立在江边,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大禹像?”
那是一尊人像,身披长袍,头戴冠冕,面容庄重而悲悯,脚踏三江,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守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是家乡在三江汇流之地修建的一座雕像,用于纪念曾经治水的大禹,至少有千年历史了,小时候奶奶常带秦云来附近河边戏水。
紧追不舍的它们终于停住了,就在雕像的影子外面,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它们面前。
它们不敢靠近。
秦云踉跄着走进那片银白色的光里。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很疼,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冰凉,温柔,像奶奶的手。
“奶奶…”
累,太累了,他撑不住了,闭上沉重的眼睛,喃喃地念了一声。
“只剩我一个人了,好累...”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月光慢慢散开,变成一个又一个光斑,光斑又连成一片,变成白茫茫的光。
那片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背影,正蹲在河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秦云眨了眨眼,那片光更亮了。
阳光,不是月光。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阳光。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是小山,山上有几间白墙黑瓦的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蓝天白云下慢慢散开。
这是——研城,是他小时候的研城。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是成人的手,衣服还是原来的衣服,可周围的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小河边那块大青石还在,小时候他常在上面坐着,想象自己是正在打仗的将军。
蹲着的那孩子四五岁的样子,光着脚丫踩在水里,正拿着抄网在捞小鱼。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晒得黑黑的,像条泥鳅。
秦云一眼便认出,那是小时候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