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已经走到了面前,风风火火的样子,步子又大又快,和她如今那副慢悠悠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衣裳,老旧却干净,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
她的脸很年轻,皮肤被晒得有点黑,但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脚上是一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鞋,鞋面上沾着露水和泥土。
秦云站在那里,看着她眼角那道还没有出现的皱纹,看着她鬓角那几根还没有变白的头发,看着她还没有被岁月压弯的脊背。
奶奶走到跟前,一眼就看见了秦云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又看了看端端正正坐着的小男孩,眉毛一竖,不怒自威。
“小云,都给你说了现在坏人多,你不要到处跑,你就是不信,真是不听话了你这娃儿。”
奶奶的目光转到秦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皱巴巴的T恤,苍白的脸,不合时宜的墨镜,还有怀里那一大包零食。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带着审视,还有一点警惕,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
“这是哪个!”
小男孩低着头不敢吱声,就连秦云对上奶奶的眼光也不禁条件反射式的身体一抖,怀里的零食都差点掉了,赶紧藏在身后。
那种从小被管到大的条件反射,二十多年了都没变。
“哦,奶……哦不,嬢嬢,”秦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是他们新来的老师,我姓秦,在路上碰到他,准备送他回去的,我看到他一个人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直跳,说得颠三倒四,心虚得不敢看奶奶的眼睛。
奶奶转向小男孩:“是这样吗,小云?”
秦云轻轻抵了一下小男孩的后背。
小男孩立刻领会到意思,大哥有难!马上抬起头,一脸真诚:“是啊,奶奶,秦老师刚要送我回来。”
“哎哟,简直麻烦你了,老师。”
奶奶脸上的警惕一下子散了,换成一种热络的、带着感激的笑。她走上前,握了握秦云的手。
“走啊,走家里去吃饭,今天做了回锅肉。”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可很真实,很暖,暖得让秦云鼻子一酸。
“哇奶奶!你今天做回锅肉了哇!!!”
小男孩高兴地跳起来,眼睛亮得发光,“你今天赶场割了肉的哇!”
“嗯啊,走啊老师。”
已经有些驼背的奶奶松开手,但还是招手,热情地招呼着秦云。
秦云站在那里,看着奶奶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身影。
他多想跟上去,多想吃一口奶奶做的回锅肉,多想再坐在那张老旧的饭桌前,听奶奶说“多吃点,瘦了”。
可他不敢。
他怕这只是一场梦,怕自己一走进那扇门,梦就醒了,看到病床前奶奶的模样。
怕那盘回锅肉端上来,他还没动筷子,就发现奶奶已经不在了。
就让奶奶多吃一些吧,自己去了,按照奶奶的性子,忍嘴待客,肯定又吃不成了,她身子弱,需要多吃些肉。
“我…我就不去了,”他的声音有些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奶……嬢嬢,小云安全回去就对了的,我就回了。”
又想到自己少不更事,不知礼让,又对小男孩说道:
“小云,要记得让奶奶多吃些,要学会孝敬老人,才是好孩子。”
也是想,再喊一声奶奶。
奶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嘛,那要得嘛。走,小云。”
小男孩不舍地看着秦云——和他手里的零食,奶奶不准他拿。
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奶奶也挥了挥手道别,“走咯,老师,下回来屋头吃饭。”
一老一少,在前面走着,不断传来奶奶的教诲,小男孩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奶奶走几步就拉他一把。
“小云啊,你要听话,不要到处跑嘛!”
“那你明天得不得给我割肉吃,奶奶?”
“割,那你听话,奶奶肯定天天给你割肉吃噻。”
“好生走,看路!不要蹦过去蹦过来的!哎,不要踩到人家的菜!”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秦云留在原地不曾动作。
他想追上去。
他想叫住她们,告诉奶奶——我就是小云,我是您孙子,我长大了,我回来看您了。
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怕。
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他喊出那声“奶奶”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怕他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奶奶已经走远了。
远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点,在稻田尽头,在夕阳底下,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云。
秦云以为她不会再回头了。
可就在这时,奶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站在田埂那头,隔着大片大片的稻田,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看着秦云。
夕阳落在她身上,她的脸看不太清了,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她挥动的手臂。
她在跟他道别。
秦云抬起手,也挥了挥,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紧了牙关,没让它们掉下来。
奶奶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站在那片金色的稻田里,像一尊守望了太久的雕像。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远很远。
“小云啊——”
那声音沙哑的,苍老的,却又年轻的,温柔的,像他在ICU门口听到的那样,像他在梦里听到的那样,像他小时候赖床时,她在灶房里喊他起来吃饭那样。
“要往前看哦~”
最后一个字被风吹散了。
奶奶的身影也消失在稻田尽头。
秦云站在大禹像旁边,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夕阳落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身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风还在吹,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稻谷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