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那双湿透了的布鞋在太阳底下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水珠落在台阶上,很快就被晒干了。
她忽然觉得,姐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不会去管这些事,现在她们姐妹俩一起面对那些要债的,一起面对二叔一家,经历了这么多,她们的感情比上学的时候,还要更亲密。
此时二叔家的裁缝店里,二婶把陈浩按在缝纫机前面的椅子上,翻出药箱,往手心倒了一勺药酒,用力往他脖子上那道红印上搓。
陈浩“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二婶的力道放轻了些,嘴里却没停:“那两姐妹真是反了天了!以前屁都不敢吭一声的,现在还敢动手打人了!看看你的脸,明天怎么见人?嘴角都破了!”
陈浩侧着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那几道红痕,像是新描上去的纹路,渗着极细的血珠。他伸手碰了一下嘴角,疼得吸了口气,手掌落在桌面上的力气比刚才大了几分:“她们俩一起上,趁我不注意还出阴招,妈的,我就应该更用力点。”他说着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我这伤可比她们的重多了。”
二叔靠近了看儿子的伤情,像是既想接话又不确定该说什么。
“陈悦和陈薇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今天是怎么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老婆解释什么。
“还不是你那个好大哥教出来的!”二婶把棉签往桌上一扔,回过头瞪了二叔一眼:“你刚才也不上去拦着,就让她们这么欺负浩子!”
二叔皱了皱眉,声音带着些许不满:“几个孩子吵吵,再说还是两个女人,我一个男人上去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那你今天就去跟你哥说!让他管管他两个女儿!他要是不管,以后我们阿浩下手重可别怪我们!”二婶的声音尖了起来。
二叔没有马上接话。他想起他哥那张脸,想起他骗他哥那笔担保的钱,想起他哥找他要钱,走投无路的样子。他心里有些不安,他哥对陈浩是好,对自己也好,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欠他哥的远不止那笔钱,这次只是他做得狠了些,把他哥差点逼上绝路。
他站在那里,本想跟老婆说“算了”,但看老婆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再看看儿子手上,脸上那些抓痕,儿子现在正要相亲谈对象,要是因为这事,把正在接触的那位家里还比较有钱的小姑娘给吓走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陈秉添又觉得老婆说得对,陈悦陈薇的确欠教训,不然儿子受伤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万一陈悦陈薇以为他们怕了,下次更得寸进尺。
他站在那里,咬牙道:“行,我找时间去说。我哥从小就疼阿浩,我就不信他会为了两个女儿,连亲侄子都不管了。”他说完这句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二婶又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伤,又咬牙切齿补了一句:“你顺便跟他说,阿浩受伤了,让他这个做大伯的出医药费,还有,他两个女儿每天在我们店门口大吵大闹,影响我做生意,让他把这两天的损失都给我赔回来!你哥从小最疼浩子,我就不信他知道自己女儿把浩子抓成这样,他还能不给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样子,丝毫没想过陈悦陈薇为什么会去她店里讨说法。而陈秉添父子听完,都觉得合情合理,一家三口就等着什么时候来逮住陈秉光要钱。
傍晚的时候,巷口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那条油柏路被晒了一天,此时还留着余温。陈秉光背着包,抱着那只纸箱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又扶起来的。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腰背僵得像一块被压弯了的钢板,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可他的脚步比走的时候稳多了,脸上也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颠簸了一路,等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飘出一股饭菜的香气,混着葱姜蒜被热油激开的味道,像是一只手从门里面伸出来,轻轻拉了他一把。
陈秉光站在门口,看见陈悦正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陈薇正在桌边摆碗筷,两个人像是在等什么人,她们看见他回来了,同时停了一下。
“爸,回来了?”陈悦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把那几个字稳稳的喊了出来。她把汤碗放在桌上,转过身来,过去接他手里的箱子。
陈秉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桌饭菜,看着两个女儿站在桌边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画面。他之前习惯了理所当然的坐享其成,家里人去请他回来吃饭,他理所当然的坐下就吃,吃完抹嘴就走,从来没想过那些饭菜煮的人累不累,洗碗收拾的人是什么心情,他甚至没意识到,女儿每天都去叫他回家吃饭,对他来说是种多大的幸福。
但好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终于意识到,那些点点滴滴,是女儿们对他这个父亲的尊重,是藏在日常里最质朴的亲情。他庆幸自己在这个年纪,终于懂得了这些,更庆幸,一切还来得及。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慢,陈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陈秉光碗里,说:“爸,你瘦了,你上哪去了?”
陈秉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肉,笑笑说:“我这几天出去外面找以前的朋友同事,看看有没有活,天太热,没什么胃口吃饭。
陈悦没有说太多话,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给她爸添汤,像是用动作代替了那声她以前从来不会说的“你辛苦了”。
吃完饭,陈薇收拾碗筷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背上那几处伤痕。陈秉光看见了,刚要问,转头又看了一眼陈悦的手肘,那里也有几处颜色暗沉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缸:“你们俩的手怎么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们很少听到的担心语气。
陈薇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悦,之前她姐跟她分析二叔那边的情况,她知道找二叔他们拿钱是不可能的,去了也会像今天这样吃亏,要是告诉她爸,以她爸护着她叔一家的性子,搞不好最后挨骂的还是她们姐妹俩,所以陈悦没主动跟她爸说二叔家的事,但既然现在她爸主动开口问了,陈薇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