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发来的地址在城北郊区,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我从城中村出发,换了两趟公交,又坐了一趟从市区开往郊县的中巴,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尽头下了车。
下车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很高了,但这个地方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麦浪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田间地头散落着几座低矮的农舍,红砖青瓦,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叶尘在路边等我。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槐树站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到我从车上下来,把那根烟塞回了烟盒里。
“你来了。”他说。他的声音比昨晚平静了很多,但眼底有一层青黑色的阴影,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人在哪儿?”我问他,声音比我预想的要镇定。
叶尘朝前方努了努下巴:“往前走,过了那座桥,右手边第三家。老太太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婆婆。我跟她说了你要来,她说可以见你,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能带那五百块钱进门。第二,你在她那儿待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
我皱了皱眉。不带钱进门我能理解,那钱有问题,她不想让那东西进她的屋子。但限时一个小时是什么意思?她在怕什么?怕我身上的东西在她的屋子里待太久会留下什么?
我没问出口。叶尘大概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人,一个帮我找到了线索的人。从昨晚到现在,他在电话那头听到的、看到的,大概已经足够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种全新的、不那么乐观的认识了。
“钱呢?”叶尘问。
我拍了拍裤兜,那卷钞票硬邦邦地硌着我的大腿,像是某种肿瘤,一个长在我身上、我无法割除的异物。
“带着呢,”我说,“你不让我带进门,我放在门口行不行?”
“你自己跟周婆婆商量。”叶尘说完,转身沿着土路朝桥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走起来尘土飞扬。路边有一片小水塘,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墨绿色的镜子,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荷叶边缘卷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我下意识地偏过头,没有看那片水面。我不敢看,我怕在水面里看到的不是我自己的脸,或者是比没有脸更可怕的东西。
桥很短,一座石拱桥,桥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床上圆滚滚的鹅卵石,石头缝隙里有小鱼在游,银白色的身影在清澈的水中一闪一闪的。
过了桥,右手边第三家。院门是两扇木门,漆成黑色,门环是铜的,被磨得锃亮。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叶子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楣上方露出一小块白墙,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叶尘上前敲门。他敲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用手掌拍,而是用指节叩了三下,停顿了两秒,又叩了两下,像是什么暗号。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她比我想象的要矮,要瘦,要老。她的背有些驼,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上衣,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手工做的布鞋。她的头发全白了,但不是那种有光泽的银白色,而是一种干燥的、像枯草一样的白色,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岁月用刀刻上去的,深深的,密密的,从额头到眼角到嘴角到下巴,没有任何一处皮肤是平整的。
但她的眼睛和她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水是静止的,没有任何波纹,没有任何反射,就那么直直地、空空洞洞地看着我,像是在看我,又像是穿透了我,在看站在我身后、我肩头、我头顶的什么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看我。她在看我带在身上的那个东西。那个我不知道、看不见、但确确实实附着在我身上的东西。
“进来吧。”周婆婆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风干的树皮在相互摩擦。她说完就转身进了院子,没有多看我一眼,也没有跟叶尘打招呼。
我和叶尘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院子的一角有一个鸡笼,几只老母鸡在笼子里咕咕地叫,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扬起一小片灰尘。
周婆婆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马扎:“坐吧。”
我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了她的膝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老年人常有的那种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草药、泥土和陈旧木头的气息,像是推开了一扇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老屋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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