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小时。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暗红色的字,手指冰凉。那行字像是从屏幕内部渗出来的,笔画在玻璃面板上缓缓流淌,带着一种黏稠的、近乎液体的质感。我用力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又亮起来,那行字还在,纹丝不动,像是烙印在了液晶面板的每一颗像素里。
“他说什么?”叶尘凑过来看,我猛地翻转手机,把屏幕扣在掌心里。
“没什么。”我说。
我不想让叶尘看到那行字。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他看到了,他会做一件蠢事——一件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实际上会把一切都搞得更糟的蠢事。叶尘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讲义气,最大的缺点也是讲义气。他会为了朋友把自己搭进去,毫不犹豫,不计后果,就像大学那次他替我去跟辅导员顶嘴,差点被记过,他事后跟我说:“没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但这一次,他的“没事”会要了他的命。
“周婆婆,”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我强撑着没有让自己晃,“你说我得比他先走一步。怎么走?”
叶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陈默你疯了?你听她说什么?她说的‘走’不是让你搬家,不是让你出国,她说的‘走’是让你死!”
“我知道。”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指节在我掌心里咯咯作响,“叶尘,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完。”
“我听你说什么?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跟我说你要去死,然后让我冷静?”叶尘的眼睛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惊得那几只老母鸡又扑腾了几下,“陈默,你是不是有病?这老太太说的那些话你都信了?什么借寿符,什么借尸还魂,什么你奶奶要来住你的身体——你就因为她几句话,就要去死?”
“那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呢?”我看着他,“是你告诉我借寿符是真的,是你告诉我那三天阳寿被借走了,是你告诉我镜子里没有我了。你昨天信了,今天就不信了?”
叶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你害怕了。”我说,“昨天你信,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有解。你告诉我老太太有办法,你带我来找她,你觉得只要找到她就能解决一切。但现在她告诉你这件事无解,唯一的办法是让我去死,所以你开始怀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了。叶尘,你不是不信了,你是不敢信了。”
叶尘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别过头去,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周婆婆坐在藤椅上,安静地看着我们两个人。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似乎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一个人被告知自己的命数已定,另一个人拼命想要推翻这个结论,两个人在绝望和希望之间来回拉扯,最终发现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说的‘走’,”我重新转向周婆婆,“是有具体的方法,还是只是一个说法?”
周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石桌上的铜镜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镜面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像是一张地图,画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路,路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看不清楚的东西。
“你听说过‘替身’吗?”周婆婆终于开了口。
“替身?”
“就是用一个东西,代替你承受你本该承受的一切。”周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枚铜钱,和普通的铜钱不一样的是,这枚铜钱的方孔里穿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纸人。
纸人是黄色的,用很粗糙的黄纸剪成,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但没有五官。纸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像一张等待着被书写的面孔。
“这叫‘替身纸人’。”周婆婆说,“你把你的名字、生辰八字和一滴血滴在纸人上,它就会变成你的替身。你奶奶的魂魄来找你的时候,她会顺着你的命线走,但只要替身在这里,命线就会被引到纸人身上。她会住进纸人里,不是住进你身体里。”
叶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不就解决了吗?让纸人当替身,陈默不就安全了吗?”
周婆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为孩子天真无邪的乐观感到心疼。
“替身只能拖住她一天。”周婆婆说,“一天之后,纸人就会承受不住她的魂魄,会自燃。自燃之后,她还是会来找陈默。”
“一天就够了。”叶尘急切地说,“一天之内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周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替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个能撑过一天的。而且,每一个替身自燃之后,被保护的那个人都不会善终。”
“什么意思?”
周婆婆没有回答叶尘,而是看着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种怜悯的情绪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深、更浓、更沉重,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在她所有的表情和眼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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