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二十分,电梯口只有五六个人。我排在队伍里,默默戴上耳机,隔绝外界的声音。
电梯来得很快,我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这次人不多,正好装满,没有超载。门关上的瞬间,我松了一口气。
但松下来的那口气很快就变成了另一种沉重。
我发现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电梯。不是观察电梯本身,而是观察电梯里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谁先上,谁后上,谁主动让,谁死守不动。
周三下午,我去十七楼送文件,回程时电梯里只有三个人:我,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电梯在十楼停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抱纸箱的女人,看起来是要搬东西下楼。
麻烦往里挪挪。其中一个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Polo衫男纹丝不动。两个女人挤了进来,电梯刚好满载。门刚合上,Polo衫男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很大:喂,李总,我马上到,电梯里信号不好……
到了六楼,我和眼镜女孩一起下了。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Polo衫男还在讲电话,而那两个抱纸箱的女人缩在角落里,纸箱挡着她们的脸。
周五早晨,又是高峰期。这次电梯里十六个人,三男十三女。超载提示音响了,一个穿运动鞋的年轻男人主动退了出去。电梯门关上,里面一片安静。
看看人家,有人小声说,男人就是大气。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那个男人没退呢?如果电梯里全是女人呢?
这些问题像钩子一样挂在我脑子里,每天上下班的时候都会冒出来。我开始在网上搜索配得感全女电梯女性竞争这些关键词,看到很多文章和讨论,有人说是社会结构问题,有人说是教育问题,有人说是天性使然。
但没人告诉我,那天电梯里的十九个女人,在门关上之后,她们想了什么。
周日晚上,晓晴约我去看电影。散场后我们在地铁站分别,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栋办公楼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
六楼的灯还亮着。是哪个部门在加班?有人在等电梯吗?还是已经走了?
我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天群里的照片。十九张女人的脸,我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右上角那个穿粉色开衫的女人,眼睛是闭着的。
她在忍。
忍受超载提示音的聒噪,忍受身边人胳膊肘的挤压,忍受空气中弥漫的汗味和香水味混合的怪味,忍受十九个人之间那种无声的角力。她没有看我,因为她闭着眼,但我能从她微微蹙起的眉毛里读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
她也在等一个傻瓜。
但如果没人当傻瓜呢?她会不会成为那个傻瓜?在最后一秒,在所有人濒临崩溃的前一秒,她会不会像我一样推开人群冲出去?
咔嗒。
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保安老周,他拿着手电筒,警惕地看着我。
小姑娘,这么晚了在这儿干嘛?
没事,我收起手机,路过。
我快步走开了。走出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矗立在夜色里,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面有什么?
二十个女人。
十九个留在了电梯里,一个逃了出来。
而我逃出来之后,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更好。我被扣了工资,被主管用目光审判,被同事私下议论。我成了那个受不了的人,那个心理素质不行的人,那个配得感太低的人。
但最让我恐惧的是,我开始怀疑: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下去?
如果重来一次,我能不能忍到最后?变成那十九个中的一个,紧闭双眼,等待另一个傻瓜的诞生?
周一早上,我又回到了电梯口。
这次排队的人特别多,队伍拐了个弯,一直排到大厅门口。我站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女人。
前面是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姑娘,手里捏着早餐三明治,一边排队一边小口小口地啃。后面是个胖胖的阿姨,挎着菜篮子一样的布包,里面露出半截文件夹。
电梯来了一趟,装了十五个人,超载,没人下去,僵持了四十秒,最后还是最外面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退了出来。她退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第二趟电梯来的时候,我前面那个墨绿色裙子的姑娘上去了,我往前进了一步,眼看就能挤进去,超载提示音又响了。
这次是我站在最外面。
提示音响了五声,七声,十声。
电梯里的人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期待,焦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鄙夷。
快点儿啊!有人喊。
我攥紧了拳头。
下去,还是不下去?
下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又输了,又当了一次傻瓜,又一次承认自己的时间不如别人的值钱。不下呢?不下就耗着,耗到有人崩溃,耗到有人像我上次一样被逼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