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第353天 佛首(1)(1 / 1)

2026年7月9日,阴历五月廿五,宜修坟、祭祀、启钻、成服、除服,忌开业、结婚、入宅、领证、开工。

那天的日历上写着这些字,红纸黑字,贴在我家灶台边的墙上。我蹲在猪圈边上抽烟,看着母猪哼哼唧唧地拱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进泥里。

铁锹碰到什么东西的时候,我的手震了一下。不是石头。那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口倒扣的钟上。我蹲下去扒开浮土,黄土一捧一捧地甩到身后,渐渐地,一张脸从地里浮出来。

佛首。

眉目低垂,嘴角含笑。黄土嵌在眼窝和耳廓的褶皱里,被我的手指蹭掉一小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质。我把整张脸抹干净的时候,太阳刚好照在它额心的白毫上,光沿着那道微微凸起的弧线滑下来,整张面孔忽然活了。佛在看我。他闭着眼睛,可我分明觉得他在看。

我把它抱回屋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怀里搂着一块烧红的冰。它沉得不像石头,我掂过那么多碎砖烂瓦,没见过这么沉的石头。重量从掌心往胳膊里钻,顺着骨头爬到后脑勺,在那里停住了。从那天起,头疼就没断过。

第一夜我梦见自己跪在一片荒野里。膝盖下面是碎石子,硌得生疼。四周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前面有东西。我不敢抬头。梦里有个声音在念经,嗡嗡的,像一万只苍蝇在耳边飞,我听不懂一个字,但那些音节像钩子,从耳朵眼伸进去,勾住脑仁往外拽。疼。我在梦里抱着头缩成一团,碎石子的尖棱扎进掌心,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了一片,嘴里有铁锈味,一照镜子,鼻血从两个鼻孔往外淌。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三轮去了汾阳。博物馆那姑娘姓周,戴着副圆框眼镜,她看见佛首的时候眼睛直了,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北魏,她说,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这风格……至少一千四百年了。

她带我去了后面的库房,那尊无头佛立像就站在墙角。脖子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人用钝器活活砸断的。我把佛首捧过去,往断颈上凑——我根本没用劲,它自己吸上去的。咔嗒一声,合缝的地方严丝合缝,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佛首安在佛身上,佛活了。整个屋子暗了一瞬,灯泡闪了两下,周姑娘的手机屏幕突然灭了。

她没注意到。她在翻档案。我站在那尊佛面前,头疼突然加剧,后脑勺像被人攥住了。佛像在笑。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可我觉得它比在地里的时候笑得深了一些。

周姑娘说修复方案要报省里批,让我先回去,等消息。你做了件大好事,她送我出门的时候说,这佛首在国家一级文物里都算上品。

我骑车往回走,经过文峰塔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塔尖上那根铁刹正对着我,像一柄倒悬的剑。

从那天起,梦越来越长。我跪在那片荒野里,能感觉到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灼得皮肤发烫。雾散了一些,我看见前面有一排人,也跪着,穿的都是古代的衣裳——宽袍大袖,头发在头顶绾成髻。他们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可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想喊他们,嘴张开,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然后我就听见锤子敲石头的声音。

叮。叮。叮。

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每敲一下,我的太阳穴就跳一下。有个影子从雾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我看不清,太亮了,那东西反射着白光。影子走到最前面跪着的那个人身后,举起手里的东西,砸下去。噗。闷响。我看见一颗头颅滚到地上,骨碌碌的,滚到我脚边。是个男人的脸,眼睛瞪得浑圆,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半截。他看着我。

我尖叫着醒过来,把老婆吓醒了。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做噩梦了。翻身的时候后脑勺碰到枕头,针扎似的疼。我伸手去摸,摸到枕巾上一片黏腻。开了灯,枕巾上全是血,我自己的后脑勺在渗血,像被什么咬破了皮。可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头皮完好无损。

老婆要拉我去医院。我说不去,明天还要去猪场喂食。她骂我犟驴,我嘿嘿一笑,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第三天我去镇上买猪饲料,经过老戏台的时候看见一帮人在唱戏。山西梆子,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我推着车子想绕过去,台上的花脸忽然转过脸来直直看着我。那人脸上涂着油彩,红一道黑一道的,眼睛从油彩后面盯着我,嘴里还在唱,可我听见的不是戏词。是那个梦里的念经声。嗡嗡嗡,从那个花脸嘴里涌出来,灌进我耳朵里。我扔下车就跑,饲料袋子散了一地,黄豆撒了满街。

那天晚上我跪在荒野里,雾全散了。我看见了佛。他就立在我面前,几十丈高,青石的身子斑斑驳驳,佛首完整地安在颈上。他闭着眼,嘴角含着那种千年不变的笑。可我看见他眼角有泪。青灰色的石面上,两道深色的水痕从眼角蜿蜒到下颌。他在哭。一千四百年的石头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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