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暗流潜起九重隅(四)(1 / 1)

乾隆又转向睿亲王淳颖,神色缓和道:

“淳颖。”

淳颖叩首。

“奴才在。”

乾隆轻呼了口气,缓声道:

“宗人府把今日涉案宗室子弟全部录名,逐一问供。谁参与下药,谁参与围堵,谁动了手,谁说了什么话,一件不许漏,一人不许混。”

淳颖沉声应道:

“奴才遵旨。”

乾隆再看向郑亲王积哈纳。

“积哈纳。”

积哈纳叩首。

“奴才在。”

乾隆缓缓道:

“乌尔恭阿今日报信,又在驿站几番劝阻,虽起初识人不明,到底没有跟着胡闹。你回去之后,好生教他。宗室子弟若个个都像伦柱这样,朕才真要寒心了。”

积哈纳叩首道:

“奴才谨遵圣训。”

乌尔恭阿也连忙跟着叩首。

“奴才记下了。”

这句话看似不重,却其实是在满殿宗室面前,把乌尔恭阿与伦柱这两种宗室子弟,当场分出了高下。

一个虽有迟疑,终究还知分寸;一个却是被身份宠坏了心肠,闹到了御前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乾隆这才终于把目光落到了福康安身上。

殿内气息,又随之一紧。

因为大家都知道,前面罚的都是宗室王府、涉案子弟。可福康安毕竟在驿站当场斩了鄂伦泰,这件事无论情理如何,在法面上终究需要皇帝亲口给一个说法。

“瑶林。”

福康安叩首。

“臣在。”

乾隆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只有君臣至近之时才有的责意味道:

“你今日斩鄂伦泰,按情,朕知道你为何斩;按法,你终究未奉旨、未交宗人府,便当场杀人。”

福康安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辩解叩头道:

“臣愿领罪。”

乾隆闻言,轻轻哼了一声,戏谑道:

“你倒领得快。”

这话听着像责,眼底却又分明没有真正动怒的意思。

“罚俸一年。回去之后,写折子给朕,把你为何斩鄂伦泰,一五一十写明白。若写得不明白,朕再罚你。”

殿中许多人心里都明白。

这叫罚。

却也不算真正的罚。

罚俸一年,不过是给宗室一个台阶,也给福康安这当场斩人的事,罩上一层法度上的说法。

乾隆真正的意思,其实已经再明白不过——福康安杀得有因,但这件事不能叫外头看起来像是皇帝放任勋臣想杀就杀,总得有个交代。

福康安叩首谢恩道:

“臣谢皇上。”

乾隆这才又看向王拓。

王拓心头微微一动,立刻俯首。

乾隆看着他,语气比方才分明柔和了几分,虽仍沉着,却已少了那种压殿问案的冷,有若春风化雨般和煦的道:

“至于你。”

殿中众人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乾隆看着他肩头的伤,缓缓道:

“年纪不大,杀心倒重。黑塔下黑手,你反击救人,朕不说你错。可你到底亲手杀了人,回去之后,抄《圣训》十遍,静静心。”

王拓心中立时便明白了。这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忙叩首道:

“孙儿遵旨。”

乾隆又道:

“伤好之前,不许再逞强和人动手。明日我安排人接你,来朕这里好好说说今日之事。”

王拓听后,小脸一皱低声道:

“孙儿遵旨。”

乾隆看着他这一副低眉顺眼、答得老实的样子,又见他低眉臊眼的样子,眼底那点原本凝着的冷意终于稍稍散了些。

永琰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罚福康安,不过罚俸一年。

罚景铄,不过抄《圣训》十遍。

可伦柱却是革差禁足,顺承郡王府罚俸三年;裕丰罚俸两年,裕兴禁足;克勤郡王府那边还要继续追查;觉罗府更是被乾隆当场斩断了对苏雅的管束权。

这一轻一重,谁会看不出来?

皇阿玛护得太明显了。

永琰垂下眼,袖中手指不由又紧了几分。

他不敢说。却也正因不敢说,那点情绪才越压越深。

乾隆最后缓缓扫过满殿宗室,声音重新沉了下来冷声喝道: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宗室,是大清宗室,不是欺男霸女的护身符。铁帽子王,是祖宗恩典,不是你们拿来藐视法度的免死牌。议罪银,是给人悔过赎罪的门路,不是拿来买命杀人的凭据。”

老皇帝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铁,落地有声接着道:

“谁再敢拿祖宗体面做遮羞布,朕便亲手揭了他的体面。”

满殿宗室伏地,齐声道:

“奴才等谨遵圣训。”

乾隆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缓缓开口:

“至于那些黑衣护卫。”

殿内气息顿时再次一紧。

礼亲王永恩终于微微抬眼。

裕丰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一层,终究还是来了。

乾隆淡淡道:

“那不是富察家私兵。”

这一句话一落,满殿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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